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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怎样！”
繁星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被那种无力感逼哭的。
少年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但他完全感觉不到。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不管不顾的决绝，尾音劈裂成一片破碎的沙哑：“青丘有那么多钱，有那么多商队，有那么多传送阵……都是你建的，都是你一个人建的！”
花满月忍不住讥讽道：“即便你我不活了，青丘的其他兽人活不活？商队其他人便不用吃饭了，和我们一起等死吗？”
繁星的六条尾巴在身后炸成了六团凌乱的雪球，每一根毛发都在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他往前走到花满月面前，然后他伸出手，攥住了花满月的袖口。
就像小时候每一次求哥哥给他买新玩具、带他去逛集市、陪他去星际旅行时那样。
那双和花满月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泪水里倒映着哥哥沉默的脸。
“哥哥，你帮帮她好不好？我们偷偷帮，你那么厉害，你什么都能做到……你一直都是想做什么就能做到。”
“从小到大，就从来没有你办不成的事，没有你谈不下来的条件，没有你摆不平的麻烦。”
他的声音在发抖，少年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上掰下来的，滚烫而绝望：“为什么这一次不行？为什么偏偏是她不行？”
“……”花满月没有说话。
他的袖口被繁星攥得皱巴巴的，但他没有抽回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这个从小宠到大的弟弟把所有的无助和哀求都倒在他面前。
“我看见她了……”
繁星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怕惊碎什么：“斗兽场上的一些影像，她浑身是血，脸是白的，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快死了，哥哥，我觉得她伤得快死了，我很难受。”
他的眼泪终于决堤，顺着下巴滴在花满月的袖口上，洇出一小朵深色的水痕。
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像是在攥一根唯一的稻草，声音从哽咽变成了一种近乎崩溃的哀鸣：“你帮她一点，好不好？只要你帮她一点，她说不定就能活过来，她很艰难，我不求你倾尽全力，就一点，就一点点……哥哥，求你了，我求你了。”
花满月看着那双攥着自己袖口的手，看着他不计后果的傻弟弟的疯狂哀求。
花满月还是没有说话。
他看着繁星满脸的泪水，忽然觉得很羡慕。
羡慕他可以这样毫无顾忌地发泄情绪，羡慕他可以理所当然地把所有难题都丢给哥哥，羡慕他还能相信“只要想帮就一定能帮到”。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他也曾经这样相信过……
但花满月说出口的只是三个字：“你走吧。”
繁星愣住了，泪水还挂在脸上。
花满月没有再看他。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数据板放在桌上，上面是一份已经拟好的声明：
青丘二殿下繁星，自即日起与青丘断绝一切关系，其个人行为不代表青丘商会立场。
声明旁边是一袋早就备好的储物空间，里面装着能想到的所有东西：钱、日常物资、一艘民用星舰的权限密钥，甚至还有几盒他爱吃的蜜果干。
竟然是早就准备好了，繁星瞪大眼睛看着花满月一瞬间哑口无言。
“带着这个走，如果你要去帮她，就不要连累青丘。”
花满月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处理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他永远料事如神，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断绝关系，是为了让仲裁庭没有理由追查青丘；提前备好的物资，是为了让他那傻弟弟不至于在半路上饿死。
花满月没有拦他，从一开始就没有。
他只是用一种最冷酷的方式，把这个家族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然后把弟弟推了出去。
繁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份断绝关系的声明。
他看着声明上那个熟悉的青丘族徽。
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图案，刻在青丘的每一扇门上，印在每一张拍卖清单的抬头，绣在他每一件衣服的袖口内侧。
他曾经嫌它老气，嫌它不够好看，嫌它让他走到哪里都被人指着说“这是花满月的弟弟”。
而现在，他要把这个徽记连同自己的身份一起还回去。
然后他毫不犹豫拿起笔，在声明的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画的、极其工整的签名。
他把数据板推回花满月面前，然后从储物袋里把那几盒蜜果干拿了出来，轻轻放在桌上。
“这个不用了，我已经不爱吃这个了，我不是小孩子了，哥哥，我会为我的选择负责。”
繁星停止了哭泣，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抬起头看着花满月的眼睛，像是一夜之间忽然长到了能和哥哥平视的高度：“哥，这些年，辛苦你了。”
花满月低下头，没有回答。
繁星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达蒙从门口进来的时候看到花满月还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望着窗外那颗即将沉入地平线的恒星。
他的侧脸在暮色中看不清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整只手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烟斗从他松开的指间滑落，磕在办公桌边缘弹了一下，然后滚落在地毯上。
烟锅里未燃尽的烟灰洒了一地，几点火星溅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烧出几个细小的焦痕。
花满月却没有弯腰去捡。
达蒙走近几步才看清。
——花满月的眼眶里，那双从来精明冷静的琥珀色瞳孔被一层病态的灰白色翳膜覆盖着。
花满月又短暂失明了。
大量的毒素在他的血管里奔涌，每一次发作都会短暂地吞噬他的视力、他的神经、他永远游刃有余的从容。
花满月已经疼到没能握住那支轻飘飘的小小烟斗。
达蒙没说话，只是平静地弯腰捡起烟斗，擦了擦斗身上的烟灰，重新点燃，递到花满月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