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云峥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星河在裂缝中弯曲、变形,所有的光被拉成极细极长的丝线,然后被卷入深处,彻底熄灭。
时予安的投影在她身旁无声炸开,碎成无数淡蓝色的光点。
扩音器里只留下最后几个字,像被撕碎的电波:
“主人,我们……坐标……丢失……”
无尽的黑暗吞没了一切。
“……”
獠牙坠入裂缝的瞬间,舰桥里所有的屏幕同时炸成雪花。
警报声尖锐到撕裂耳膜,然后被一种更深沉的轰鸣吞没。
“轰隆——!”
时间与空间被强行拧断时发出的低频震颤,直接灌进骨头缝里。
护盾像蛋壳一样碎了。
外层装甲在看不见的巨手中呻吟、扭曲,漆山镀的涂层早已剥尽,露出底下漆黑的复合板。
时云峥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台高速离心机,五脏六腑被拽向不同的方向。
意识在时间规则的冲击下支离破碎,无数画面如刀片般从她脑海中刮过:
蓝星公路上那辆破旧的越野车……伊甸园和伊莎蓓尔一起研学的时光……千蜕星斗兽场成神时暗红色的沙土……方舟星谷地里,那棵挂满祝福卡片的许愿树……繁星站在舷梯上,摇着尾巴对她笑……
所有的画面都被拉成极细的光丝,卷入黑暗。
她想抓住什么,可手指什么都握不住。
时予安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响了几声,破碎得只剩音节:“主人!小安很抱歉,主人……能量……耗尽……小安尽力了,我会将您最后的坐标发给方舟星和蓝星……请您耐心等待,小安会带着其他人……”
剩下的声音全部被吞没了。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也许过了一瞬,也许过了百年。
时云峥的意识从混沌中缓慢浮起。
她最先感受到的是水。温热的,带着极淡的盐分,包裹着她的全身。
然后是光,柔和的,透过水面洒下来,在眼前晃成模糊的蓝绿色光斑。
她在下沉。
作战服吸饱了水,沉重得像铁,拖着她不可抗拒地往下坠。
她想动,可四肢灌满了铅,连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金蚕内甲还贴在皮肤上,温热完好,替她挡掉了穿越裂缝时最致命的冲击,却挡不住时间规则反噬带来的虚脱。
她的意识被困在一层厚厚的迷雾里,什么都能看到,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脑袋里像被人灌了一整片海,又沉又浑。
她好像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会在这里,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念头——
不能沉下去。
可身体不听使唤。
就在意识即将熄灭的刹那,一道影子从水面上方掠过。
入水声极轻,像一条鱼,又像别的什么。
一双有力的手托住了她的后背和膝弯,将她从下沉的轨迹里捞了起来。
她的头被小心地托出水面,重新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她本能地呛咳,咸涩的海水从嘴角溢出。
她努力睁开眼。
视野里只有模糊的色块在晃动,大片大片的蓝,晃动的光,还有一个逆光的轮廓,正低头看着她。
水珠从那人垂落的发丝上滴下来,落在她脸上。
那头发是浅浅的蓝色。
像是把整片深海都揉碎了染上去的,在海浪的浮光中泛着若有若无的波纹。
她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觉得他长得很好看。
好看到让她隐隐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在哪见过?
为什么不记得了?
她努力想让意识再清醒一点,可那层迷雾太重了。
“……”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人似乎低下头,对她说了句什么。
声音穿过水声和耳膜里残留的低频嗡鸣,变得断断续续,一个字都听不清。
然后她的眼皮再也撑不住,慢慢地合上了。
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那片蓝色。
卷曲的,柔软的。
像一片会流动的海。
时云峥醒过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风。
咸腥的海风从半开的窗户外灌进来,吹得床边那串贝壳风铃叮当作响。
她躺在一张铺着海藻垫的石床上,身上盖着层淡蓝色织物,冰凉丝滑。
天花板是块打磨光滑的珊瑚礁,阳光从穹顶中央的晶石漏下来,在地面晃出层层蓝色波纹。
她撑着床坐起来,脑海里还残留着舰桥被撕碎的混乱画面。
低头一看,作战服被换了,胳膊上那些时空乱流割出的伤痕结了痂,涂着层透明药膏。
金蚕内甲还在,温热完好。
“醒啦?”
清亮温润的声音从房间另一端传来。
时云峥转头。
一个男人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口咕嘟冒泡的小陶锅,手里握着柄贝壳打磨的汤勺。
浅蓝色的卷发垂在肩侧,像阳光穿透浅海时投下的光影。
他长得极好,好到带着某种非人的、近乎造物的俊美。
浅蓝色瞳孔,眼角微挑,笑起来时眼底像是盛着一整片阳光下的浅海。
他端着汤碗走过来,极其自然地伸手探她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满意地点头。
“都说了不让你自己开飞船出去玩,你开飞船的水平又不是很好,这次撞上虫洞坍塌,差点把命都丢了,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他把碗递过来,语调轻快亲昵,像在跟一个闹别扭终于肯醒的人说话:“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有点干?喝点海蛎汤,刚炖好,加了海灵芝和珍珠粉,对脑子好。”
“……”时云峥没接。
她看着他,目光陌生而冷淡,像在打量一个突然凑上来的路人。
“大哥,”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我们很熟吗?”
“……”塞壬的手停在半空。
他歪了歪头,浅蓝色的长发从肩上滑落,像是没听清。
“时云峥,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什么叫我又在玩什么把戏?”
时云峥的声音冷静而克制:“拜托,大哥,不要一副我们很熟的样子,在伊甸园我们之间说过的话有超过十句吗?”
“……”塞壬的表情变了。
困惑,刺痛,然后是强撑着的笑,像是她在开一个不合适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