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精灵灭族都没让她这般窒息。
强大如漆姑,也死了吗?
那些和她并肩作战的卫兵,那个嘴上说不太会跟人类打交道却每次都站在她旁边的漆山,那个在议事厅为她拍桌子、在千蜕星为她和灵晖帝君对峙的老师……
全没了吗?
她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得发白,声音却依旧平稳:“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漆蛇一族早就灭族了。”
“那漆姑老师呢?漆山呢?”
塞壬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怜悯:“峥峥,我说的是灭族,有一人存活都不叫灭族,长生不能算,他是混合基因实验品,而且长生没有生育能力。”
“……”时云峥用力按住太阳穴。
她强迫自己冷静,把纷乱矛盾的信息碎片重新排列。
然后她察觉到了不太对劲的地方,从醒来就存在,只是被冲击性的消息压住,此刻才浮上来。
“等等!”
时云峥说:“逻辑不对,时云嵘才是蓝星领袖,那我就不能代表蓝星参加角斗场的伊甸园军事学院名额选拔吧?我没有去过伊甸园,那我怎么认识伊莎蓓尔的?又怎么认识你的?”
塞壬歪了歪头,浅蓝色长发从肩上滑落,语气带着淡淡的困惑,像在听她问一个奇怪的问题:“你在说什么?我们就是在伊甸园军事学院认识的啊,神明游戏结束后,你凭佛主推荐,通过入学考试正常入学,你在那里认识了伊莎蓓尔,认识了我,认识了奥菲莉亚,妻主,这些难道你全都忘了吗?”
“光明精灵灭族的时候,我在哪里?漆蛇灭族的时候,漆姑老师死的时候,我在哪里?”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压不住的颤抖。
“……”塞壬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她的眼睛,斟酌着该不该说出口。
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轻,每个字都精准地落在她最痛的那根弦上:
“光明精灵进行神明排位时,你去救伊莎蓓尔,没救回来,还受了重伤,至于漆蛇……”
他顿了顿:“不知道你为什么称呼漆姑为老师,她在军事学院哪个辅修课上教过你吗?我不清楚这个情况,因为长生的问题,你和漆山关系很差,几乎见面就吵架打架,漆蛇灭族……和我们本来就没什么关系啊!”
时云峥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所以在这里,她不是蓝星的领袖,不曾出色到让漆姑收她为学生。
太失败了……原来是这样,世界的选择和走向稍微改变一点点,就和原来大不相同了吗?
她把灭族、伪神、平行世界的另一个自己,全部压进心底最深处。
然后抬头,时云峥用一种极其冷静的语调说:“抱歉,我要适应一下。”
塞壬的表情软了下来。
他重新端起那碗汤,走到她面前,语调温和自然,像在哄一个闹完脾气终于消停的孩子:“没事,巫医说了,你磕到脑袋了,我原谅你,来!先把汤喝了。”
时云峥接过碗,低头闻了一下。
那股淡淡的、混在海蛎鲜香里的甜腻气息,她太熟悉了。
花满月的烟斗,方寸心的止疼药,都是这个味道。
这是具有成瘾性的致幻剂。
她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向塞壬,声音冷下来:“为什么汤里有致幻剂。”
塞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坦然且无辜:“止疼的啊,你受伤了……”
“我不要这个。”
时云峥把汤碗放回石桌上,动作虽不重但很坚决:“去掉。”
“……”塞壬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碗被退回的汤,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被压下去。
塞壬端起碗,转身朝门口走去:“好吧……那我重新做。”
“塞壬。”
他在门口回过头。
时云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虎口处那道还在隐隐作痛的痂:“青丘花满月和繁星,如今如何了。”
塞壬靠在门框上,语气轻松自然,像在聊一个和她关系不大的话题:“青丘的两位殿下?他们自然好端端地在青丘,你想问什么?”
“……”时云峥的手指在被子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想起花满月把紫月戒指戴在她无名指上的样子,想起繁星在谷地夜风中把尾巴缠上她的手腕。
那些在这个世界里似乎从未发生过的、只有她一个人记得的画面。
“我是说……我……我们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认识,但是不是很熟。”
塞壬说得轻描淡写:“我们有拍卖行的VIP卡,你是有什么要买的东西吗?什么时候去?不想亲自去的话,和达蒙总管联系一下,帮我们留着。”
不太熟……
她和花满月,和繁星,在这个世界里,竟然是不太熟的。
繁星没有看过她的直播,她没有在拍卖会上替花满月买下黑暗精灵王子,没有在青丘的月色下接过那枚紫月戒指,没有在方舟星的谷地里把那只摇着尾巴的小白狐揽进怀里。
时云峥垂下眼睫,嘴角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苦涩。
然后剧烈的头痛袭来。
“!!!”
那些互相矛盾的信息碎片,那些来自两个不同世界的记忆,像两块强行拼在一起的磁铁,在接触到对方的那一刻猛烈排斥。
她痛苦地捂住头。
塞壬快步走到床边,语气心疼:“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我说加点致幻剂你不让加,来!你还是喝点汤吧。”
他伸出手,试图将那碗重新端起的汤递到她面前。
时云峥猛地一挥手。
“砰——!”
陶瓷碗从塞壬手中飞出,砸在石桌边缘,哗啦一声碎成好几片。
汤液溅了一地,海蛎的鲜香和致幻剂的甜腻混合成一股让人反胃的气味。
她的声音沙哑而尖锐,每个字都像在用最后的理智强压住即将崩溃的情绪:
“我说,我不喝!你听不懂吗!”
塞壬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陶瓷和流淌的汤汁。
他的手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悬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