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云峥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将她这些天所有压抑着的困惑与恐惧,全部拧开。
如果这个世界是真的,那她重生后的一切算什么?
黄粱一梦?
她在蓝星公路上拼了命地往上爬,在千蜕星斗兽场三度成神,在方舟星谷地里带着人类独立建厂。
那些血,那些汗,那些死去又活过来的人,那些她亲手救回来的每一个人质,全都不是真的?
花满月和繁星不认识她,阿糜和她不熟……
她在梦中无所不能,三度成神;她在梦中拯救了蓝星,救了伊莎蓓尔。
作为蓝星领袖,众人信仰,那其实是她最引以为傲的一切,是她用命换来的全部意义。
如果那些都是执念所化的幻想……
那她时云峥到底是什么?
一个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疯子?
一个沉浸在自我感动里的妄想狂?
塞壬的声音动人极了,在耳边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一字一句,引诱她往深渊里坠。
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头脑风暴。
无数个声音在脑海里同时炸开:
这个世界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真的……
那些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可能是假的……
时云峥你本来就是个失败者,那些所谓的光辉战绩不过是你受了刺激精神胜利编出来安慰自己的故事……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啊——!”
她猛地抱住自己的头,整个人蜷缩在石床上,发出一声极痛苦的嘶吼。
周围的时空能量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
她毕竟是神明,哪怕是伪神,时间规则也会回应她崩溃的情绪,在她没有主动调动的情况下自行发动!
石床的边缘在时间的乱流中被反复加速、减速,珊瑚礁石表面“咔嚓——咔嚓——”地爬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纹。
石桌上那碗海蛎汤的汤面骤然冻结成冰,又在下一瞬沸腾冒泡,水汽蒸腾。
窗外的海浪声被拉长成极低极沉的轰鸣,又骤然加快成尖锐的嘶叫。
她在那片时空扭曲的中心剧烈颤抖,嘶吼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悲鸣。
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否认自己的存在价值,又像是在拼了命地抓住那些正从她指缝间流失的记忆碎片。
塞壬却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后退了好几步,后背轻轻靠上了冰凉的珊瑚石墙。
他脸上还挂着那副担忧的表情,可就在他后退的刹那,那表情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缝。
像是有人用笔尖划破了一层精心描摹的画皮。
那份心疼从他眼底褪去得太快、太彻底,露出底下某种冷漠的餍足。
他无声地弯起嘴角,鱼尾在石板上轻轻扫了一下,动作慵懒,像是在品味某种期盼了很久、终于到嘴的美味。
而在时云峥看不到的地方,房间角落那片最深的阴影里,一道白影极快地掠过。
那白影的身后,九条尾巴缓缓舒展开,又很快消失不见,在月光下投出淡淡的黑色轮廓。
如同一个无声的裁决,正满意地注视着这场即将完成的杰作。
……
“哈……”
许久之后时云峥低下头。
那声气音从胸口硬挤上来,闷钝短促,像钝刀划过朽木。
黑发遮住了整张脸,肩膀的颤抖停了,连颤抖的力气都已耗尽。
安静笼罩着她,那是坍塌后的废墟。
塞壬向前迈了一步。
脚尖落在石板上,极轻的响动,在这片死寂里格外刺耳。
他伸出手,指尖差一点触到她的肩:“妻主……”
“别碰我。”
轻得像随口一说,没什么情绪,甚至不算拒绝。
像站在悬崖边的人,头也不回地对身后伸来的手说:不用了。
塞壬的手悬在半空。
时云峥缓缓抬头,眼眶干涸着,红得太久,是太久没合眼、太久瞪着黑暗才会留下的痕迹。
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得像一口枯井。
但井底深处,有什么沉睡了太久的东西正在醒来。
“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她站起来,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背影看不出异常,步伐称得上平稳。
只是每一步都踩得太实在了,像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否真的存在。
门在身后合上。
……
珊瑚长廊很长。
月光从水晶穹顶滤下来,被海水折射成破碎的银蓝色光斑,洒在石板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镜子。
两侧的人鱼守卫在她经过时低下头,口中称着“陛下”。
声音恭敬整齐,像排练过的合唱。
时云峥没有看他们一眼。
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来容纳任何一张脸了。
她走出长廊尽头,踏上人鱼领地边缘的礁石滩。
潮水退去大半,露出湿漉漉的黑色礁石,上面附着细小的贝类,在她踩过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海风很大,裹着咸腥灌进鼻腔,发丝被吹得胡乱贴在脸上,有几根粘在了干裂的嘴唇边。
她没有拨开。
海岸线在眼前延伸,黑暗中的海洋是一种近乎固体的黑。
海面起伏着呼吸,每一次浪潮拍打礁石,都像某种古老生物沉重的心跳。
她站在礁石最高处,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了。
身体知道如何行走,脚知道如何找到下一块平坦的礁石,但那个下达“去哪里”指令的部分,停了。
空转……脑中什么都没有。
那些念头在“如果这个世界是真的”这句话之后,就像被切断的胶片,只剩下白花花的曝光和放映机空转的咔哒声。
她试着去回忆蓝星联邦成立那天的旗帜颜色,回忆漆山在方舟星工厂里第一次叫她“大姐”时别扭的表情,回忆繁星第一次到蓝星用嘴叼着水果来见她时尾巴甩动的弧度……那些画面感好像还在。
但它们的边缘已经开始褪色了。
像被水泡过的老照片,人物五官还勉强可辨,但已经分不清那是记忆还是想象的填补。
她用力去想,越想,那些画面就越模糊;越模糊,她就越用力地想。
恶性循环,像在流沙里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