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云峥想起了那份调令。
泛黄的纸张,文博站在破碎的礁石上,一字一句地念:“自今日始,华夏特殊行动处之存在,需充分听取并尊重时云峥顾问之意见……望诸君深体此心,勠力同心,勿负牺牲。”
她记得那份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王大山、陈秀兰、李卫国、李晚秋,陈望北,赵长河,周明远……她在无数个深夜把这些名字在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像是守墓人在擦拭墓碑。
唐步忠转头对她说:“走到这一步的……那都是好孩子啊。”
可是现在。
如果那二百零七个人——如果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呢?
如果唐步忠、李宴清、杨卫国、文博、杨春生……如果这些名字只是她的“记忆”编造出来的。
如果她从来就不是什么特殊行动处的最高顾问,从来就没有人把自己的命交到她手里,从来就没有三千条生命用自己的牺牲来托举她走到今天。
如果那份调令、那个被油布包裹的文件夹、文博发红的眼眶和李宴清跪在海水里的呜咽,全都是假的。
如果她不是蓝星领袖,也不是联邦共和国的主席,那她引以为傲的“担当”是什么?
那她这些年扛在肩上、压得自己喘不过气的“责任”是什么?
如果唐步忠从来没有选择她,那她把自己活成这副刀枪不入的模样,是为了给谁看?
这个想法让她的胃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酸液猛地涌上喉咙,带着苦涩的胆汁味儿。
“呕!”
她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
胃里只有空的,空得发疼,空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
“姐姐……”
声音像水底的气泡,浮上来就碎了。
“姐姐,糖吃完了。”
时云峥的脚步钉在原地。
糖吃完了,鞋子破了,衣服袖口磨出了洞,营养粉每天喝一小口,还是喝完了。
最后一颗糖一直留着,想等姐姐下次来。
可姐姐一直没来。
后来太饿了,就吃了。
对不起……
黛丝汀仰着脸,湛蓝的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委屈和想念。
像等不到大人的孩子。
你明明说过下次还来,我每天都坐在门口,把糖纸叠成方块,最大的那个是你,旁边是我,再旁边是爹爹。
你怎么不来了?
时云峥的喉咙被堵住了。
她不愿回想的画面,此刻硬闯进来。
千蜕星斗兽场的任何一次死亡,都不如这个清晰。
矿星贫民窟的潮霉味、劣质致幻剂的甜腥、血的锈味,全糊在感官上。
黛丝汀·海因里希。
伦萨星兽人领袖的女儿,狮族王女。
她本该穿着织金绸缎,挑选加冕的冠冕。
她本该被娇养长大,却凄惨地死在矿星。
十岁出头,瘦得只剩骨架,腹部异常隆起。
根本不敢想象她经历了什么。
“对不起。”
时云峥的声音哑得像破锣。
黛丝汀在她怀里摇头,幅度很小,已经没有力气。
她抬起头,湛蓝的眼睛在凹陷的眼眶里显得格外大,眼白发黄,血丝密布。
但她笑了一下。
“今天……已经翻了一小步了。”
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极小的距离,就像从前那样。
时云峥还没来得及回答。
黛丝汀的手指松了,距离骤然消失,手垂落下去,晃了两下不动了。
她到死都相信姐姐会救她。
如果蓝星联邦从未存在过。
如果时云峥从未成为蓝星领袖,从未被流放到千蜕星,从未在矿场第一天的石屋里遇到江枫。
黛丝汀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也许她永远走到人前,不会被养的越来越好以至于被人觊觎,江枫就不会因愧疚被拉上赌桌,她就不会被当成赌债抵给黑帮。
也许她还会在矿道上跑,追着江枫喊爹爹,对着水坑照头上别的小花。
穷,苦,暗无天日,但至少还活着。
她给了他们食物,给了衣服,给了生活用品。
她在当自以为是的救世主。
可江枫看着那些东西,看着自己把王女养成了贫民窟里的野孩子,愧疚啃噬着他。
他被那份愧疚拖进赌场,想赢一把给黛丝汀换点好的东西,想证明自己不是连孩子都养不好的废物。
一步错,步步错,直到把自己和女儿都赔进去。
如果那些记忆都是假的……如果黛丝汀只是她编造出来的理由,一个让她“必须反抗这个体系”的道德支点。
那她凭什么。
凭什么用一个小姑娘的惨死给自己的选择背书。
凭什么把江枫的自爆写成自己觉醒的转折。
凭什么踩着他们的尸骨往前走,还自称是在替他们报仇。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她时云峥个人史诗里的配角。
“带她走。”
沙哑、干涩、濒死之人的气声。
时云峥的瞳孔猛地收缩。
江枫,十五六岁的狼族少年,灰棕色的狼耳被血糊得看不出颜色,浑身的骨头被稀释强化剂和致幻剂啃得支离破碎。
他磕了足以致死的强化剂剂量,把自己点成人肉炸弹,用自爆拖住了追杀她的天使拉结尔。
临死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张被强化剂和绝望蹂躏的脸上,忽然浮现出初遇时的表情。
初见的江枫自来熟的笑,话多,热情,藏不住,好像下一秒就要笑嘻嘻凑过来。
然后他说:“带她走,时云峥,走。”
他在生命的最后一秒,心里只剩那个他养了一辈子、喊他爹爹、连一颗糖都不敢接的小姑娘。
他要她走,要她活。
但时云峥没有做到。
她的手指痉挛了一下,然后攥紧。
指甲嵌进掌心还没愈合的旧伤口,新鲜的刺痛沿着手臂窜上去,撞在胸口。
疼、伤口、血、那句话,全都真实得让她不敢在心里复述第二遍。
怕复述多了,那句话会像掌心磨出的老茧一样,慢慢失去痛感。
如果江枫和黛丝汀只是她编造出来的人物,那她凭什么拥有这份亏欠。
一个人为自己编造的故事感到愧疚,不过是自我感动的幻觉。
她不配在这种幻觉里给自己贴上有良心的标签。
她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