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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给那个从黛丝汀肚子里剖出来的小狮崽取名念念，念念·海因里希。
那只皱巴巴的小狮崽用稚嫩的爪子攥住她的指尖，攥得很紧，那一瞬间她哭了。
那是她在千蜕星流的第一次泪。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滴眼泪又是什么。
是编的，还是真的。
她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的声音。
分不清是哭是笑，只是被压扁的气音。
嘴唇上那道被海风割开的裂口又渗出了血，盐分刺痛伤口，血腥味在舌尖弥散，又咸又涩，像眼泪，像海。
影子在她身后无声翻涌。
暗红色的光晕像烧红的刀锋在黑暗中一寸一寸划开，内部模糊的面孔越来越清晰。
有一张面孔很年轻，十五六岁，灰棕色的狼耳，嘴在动，反复重复着同一句话。
那句话是他临死前说给自己的，不是给她听的。
“我只是想活着。”
江枫的声音，只是在重复。
他跪遍了所有能求的人，磕头磕到额头见了骨，没有一个人施以援手。
他在致幻剂和强化剂的泥沼里沉下去的时候，嘴里只剩下一句我只是想活着。
他想活着把黛丝汀养大，想活着看她重新穿上漂亮的衣服，想活着看她长大像她的母亲一样耀眼。
他只是想活着。
这么小的愿望，没人给他。
她的拳攥得更紧了。
新血沿着旧血干涸的痕迹淌下来，顺着指缝渗进掌纹里，把每一条纹路都填满。
影子在地上已经不成人形，边缘的红光拉长、扩散，像一朵在月光下缓缓绽开的血浆花。
但她没有回头。
她逼着自己迈出左脚，再迈出右脚，继续往那片不知通向何方的黑暗里走。
赤足下的地面从礁石变成沙滩，从沙滩变成泥土，从泥土变成干裂的、寸草不生的荒原。
风追着她的背影，裹着越来越响的呜咽，分不清是风还是死者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
只知道脚底的疼还在，掌心的血还在，黛丝汀说糖吃完了的声音还在耳边转，一圈一圈地转，像卡了带的留声机，怎么关都关不掉。
疼是好的。
疼是真的。
那些声音好像也是真的。
黛丝汀说的糖吃完了是真的。
江枫说的带她走是真的。
她自己说的对不起是真的。
哪怕迟到了太多年，哪怕说出口的时候对方已经听不见，那也是真的。
她没有权力把这些编成假的，没有权力用幻觉替自己开脱，没有权力踩着尸骨还说自己是受害者。
背后的暗红色影子如影随形，越拉越长，越涌越多。
怨魂的低语从清晰的字句慢慢搅拌成浑浊的、潮水般的轰鸣，与海浪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
赤足踩过礁石、沙滩、泥土，最后踏上干裂的荒原。
风从身后追来，裹着呜咽，分不清是海风穿过岩缝，还是那些不肯散去的魂灵。
她只能走。
脚底的疼是真的，掌心的血是真的，胸口那团混乱还在撕扯。
她要亲眼看到真相。
用这双还在疼的脚，走到真相面前。
三天后，她停在一棵树桩前。
直径像一座小城，年轮深得像裂开的峡谷。
树皮剥尽了，灰白木质裸露着，像巨兽被啃光的骸骨，沉默地趴在荒野上。
它活着的时候，树冠遮蔽整片天空，阳光漏下来，在地上淌成金色的河。
精灵曾在光斑里起舞，用月露灌溉树根，用翅膀上的鳞粉为它驱虫。
生命母树。
光明精灵的圣物，伊莎蓓尔誓死守护的根基。
母树死了，一片叶子都没剩。
树桩周围散落着几座聚落。
木屋漏雨，墙壁爬满暗绿苔藓。
几个孩子在泥里玩耍，金发褪成旧绸缎的颜色，翅膀又小又皱，边缘破损，垂在背后像两片破布。
他们抬头看时云峥，目光里只剩苦难磨平的麻木。
“您是……外乡人？”
一个老妇从木屋探出身。
金发灰白混杂，用草绳束着，翅膀萎缩成肩胛骨上两个小小的突起。
时云峥沉默很久，声音沙哑：“这里……曾经有一位王女。叫伊莎蓓尔。”
老妇眯起浑浊的眼，想了很久。
“王女太多了，老身记不清每一个。”
她终于开口，声音像风干的树叶：“但最后那场仗，有一位王女引爆了自己，把黑暗精灵的主力挡在母树外，死光了！死光了！母树也没保住。"
“死光了……”
老妇叹着气转身回屋。
那声叹息太轻，像已经叹尽了这辈子所有力气。
时云峥站在原地，脚底的血渗进树桩旁的泥土，无声无息。
她想起角斗场那个副本。
那是她亲手设计的死局，把光明精灵王女和巨龙黑炎推到对立面，算准每一步，等他们两败俱伤，坐收渔利。
黑炎和伊莎蓓尔果然两败俱伤，她本该冲上去收割两人积分。
可她冲上去，伊莎蓓尔的血溅在沙地上，像一朵碎裂的金花。
她倒下时的眼神太干净，干净得让时云峥觉得自己脏。
后来一个森林妖精想捡漏，吹箭对准伊莎蓓尔的后心。
时云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等回过神来，她已经救下了伊莎蓓尔。
她把伊莎蓓尔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
后来她们在副本里重逢。
伊莎蓓尔总是会无条件支持她的任何决策和想法。
再后来在伊甸园，伊莎蓓尔花了些心思，她们成了室友。
伊莎蓓尔经常在清晨替她整理衣领。
伊莎蓓尔会包容她的过错并鼓励她：“我的峥峥已经很厉害了！”时，时云峥会别过头。
时云峥其实不习惯被人这样对待，尤其是一个差点死在她算计里的人，还反过来对她好。
怎么会有人无条件对别人好呢？好的仿佛不存在一样，时云峥其实不相信。
那些温柔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满手血腥，她觉得自己不配。
可伊莎蓓尔从不在意她的别扭，只是日复一日地照顾她。
时云峥在树桩旁坐了下来。
七天。
怨魂的低语来了又去，替她拼凑出伊莎蓓尔最后的画面。
金发在火光中融化，白袍卷曲、发黑、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