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睛,最后一刻轻轻弯了弯,露出一点舍不得。
她回了头,看向母树,看向故土,看向某个不在场的人。
“峥峥。”
那声音像叹息,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没关系,我不怪你,也不要怪自己,即便你来了,也救不了我,你能活着已经很好了。”
时云峥没有回答,她坐在树桩旁,望着前方,一眨不眨。
第七天夜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血已经干了,又裂开,再结痂。她忽然想起伊莎蓓尔最后一次替她包扎时,指尖的温度。
那么轻、那么暖,像她这个人一样。
时云峥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树桩上,肩膀终于开始发抖。
她的影子里,暗红色的光比来时更深了。
……
在质疑一切都时候,时云峥的身体放弃了任何的防御、灵力以及精神力的保护,和凡人无异,她用肉体体验一切痛苦和真实。
她不知走了多久。
脚底结了痂,又磨破。
暗红的血痂混着沙土嵌进裂口,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她感觉不到疼。
疼成了背景,成了呼吸,成了确认自己还活着的唯一凭证。
然后她看见了那座城。
或者说,一座城的尸骸。
这里曾是漆蛇一族的工业心脏。
尖顶直插云霄,金属在阳光下流淌着鳞片般的光泽,墙壁上的纹路不是雕刻,是“制造”天赋直接烙进材料里的印记。
导热、减震、增强磁场,每一道都是功能与美学的完美统一。
漆蛇工坊的设计,曾是整个宇宙工业文明的巅峰。
如今尖顶折了,金属锈蚀成暗红色的渣,鳞片纹路被风沙磨平。几根立柱斜插在地上,像折断的蛇牙。
她走进去,脚下“咔——”的一声。
一个零件。
拇指大小,合金质地,表面有鳞片状纹路。
蒙着灰尘,边缘被岁月蚀钝,她依然一眼认出:漆蛇制造天赋的标记。
曾几何时,这种纹路是宇宙间最硬的通货。
漆蛇是唯一被宇宙直接赐予“制造”天赋的种族。
而漆蛇王族的天赋更是被称为“创世”:从无到有,从虚到实,从混沌中造出秩序。
她们造过折叠空间的引擎,造过神级强者都难摧毁的护甲,造过无数改变星际格局的造物。
那些零件、战舰、武器、建筑,从一条蛇尾的轻轻摆动中诞生,从一双墨绿色的瞳孔注视下成形。
一个种族的创造力,就这样改写了整个宇宙的工业文明史。
而漆姑——就站在这个种族的巅峰。
仲裁庭003理事。
星际所有重大事项一票否决权。
她只要站在那个位置上,漆蛇就是不可撼动的。
时云峥第一次见到漆姑时,最先记住的是那条墨绿色的蛇尾。
修长,流畅,鳞片在光线下泛着冷冽而优雅的光泽。
墨绿色的发,墨绿色的瞳,端丽的五官带着蛇族特有的冷感。
可她的眼神不冷,至少看时云峥时不冷。
“小家伙,我喜欢你直来直去的性格。”
只是那时时云峥还不懂漆姑的权威,漆姑默认了自己成为她的学生。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漆姑的喜欢从不轻易给,给了,就是真的护到底。
在蓝星公路上,漆姑为她解惑传道,把制造天赋赐给她,这毫无疑问是违规的。
一个外族人,一个蓝星人类,得到了漆蛇一族规定从不外传的馈赠。
漆姑为了她与灵晖据理力争,为了她硬抗通缉令保下蓝星人类。
漆姑其实是不喜欢人类的,只是因为时云峥,就连带着护着蓝星人类,爱屋及乌。
时云峥握紧了那个零件。
金属边缘刺进掌心的旧伤,血渗出来,滴在废墟上。
她想起漆山。
第一次见面,那个妈宝女就因为漆姑夸了她一句,追到蓝星神明游戏里差点把她打死,事后被关了禁闭,那时时云峥觉得这人不可理喻。
后来在伊甸园军事学院,漆山看了她的擂台赛,看她一次又一次不要命地从地上爬起来,从敌视变成别扭,从别扭变成并肩。
可是前段时间傲娇的漆山大姐才对她说:“你足够有资格做我的朋友,我喜欢你的性格,时云峥。”
方舟星的两年多,漆蛇一族虽然排挤人类,却是时云峥漂泊生涯里为数不多的、可以喘息的时光。
现在都没了,漆蛇没了,蓝星人类没了……
她的家没了。
时云峥用指腹擦去零件上的灰尘。
鳞片纹路渐渐清晰,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把它握进手心,越握越紧,然后跪了下来。
双膝砸在碎砖上,碾过沙砾。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风从断壁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像无数精密的齿轮在空转,像一座死去的工厂还在徒劳地运转。
她低着头,血从指缝间渗出,一滴一滴落在废墟上。
曾经创造了一整个辉煌文明的种族,最后只剩一枚零件。
曾经站在仲裁庭巅峰的漆姑,最后也没能挡住毁灭。
一生二……
漆蛇的天赋创造了“一”,而“一”衍生出了无数:零件、机器、城市、文明。
那些造物曾遍布宇宙,曾被视为不可替代、不可战胜。
可二生三,三生万物之后呢?
万物有了,万物也在衰亡。
创造的巅峰孕育着毁灭的必然,越是精密的东西,崩塌时越不可逆。
就像这座城,就像漆蛇,就像漆姑,就像方舟星上那两年多的美好时光。
没有什么是“创世”天赋能够永远留住的。
可就在这个念头沉下去的瞬间,另一种想法从废墟的缝隙里冒了出来,淡淡地,却清清楚楚。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之后呢?
万物之后,还有万物。
漆蛇没了,但那个零件还在,她的制造天赋还在。
漆姑放进她心里的东西,还在。
毁灭不是终点,只是循环的一环。
大道无情,却也不绝。
盛极而衰,衰极复生,这才是天道。
她慢慢摊开掌心。
那枚零件躺在血污里,鳞片纹路映着月光,像一条沉睡的小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