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里,暗红色的光更深了,深得像凝固的血,像无星之夜的深渊。
可在那深沉的红色底下,一点极淡极淡的金色,像黑暗里远处的一盏灯,忽明,忽灭。
像种子埋在冻土下,等一场春天。
……
海岸边,一座破败的祭坛被风沙掩埋了大半。
时云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脚底已经烂得看不出形状,血痂和沙土层层叠叠糊在伤口上,和破碎的皮肤长在一起。
她不记得走了多久,只记得海风突然变大,裹着沙粒抽在脸上,生疼。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座祭坛。
灰色石料堆砌而成,线条粗犷,没有多余装饰,只有正面刻着的徽记还能勉强辨认。
早期蓝星联盟早期的标志,一个由大陆轮廓简化而来的圆形图腾。
现在那个徽记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像一张被刀刻过的脸。
这是时云嵘献祭蓝星的地方。
按照塞壬的说法,时云嵘在献祭之后失去了利用价值,死在伊甸园的街头,像一条野狗。
没有人为她收尸。
没有人在意她的死讯。
她曾经是蓝星的气运之子,是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希望之星”,最后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
时云峥应该感到快意——可是没有。
她站在祭坛前,一整夜没有动。
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湿润的腥气,卷过祭坛的残柱,发出类似人声的哀鸣。
她听着那声音,胸口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这个世界是真的,那么时云嵘从来就不是她记忆中那个需要她斩杀的妹妹。
时云嵘只是一个被神明游戏欺骗的、愚蠢的、可悲的人。
和所有被收割的天才一样。
和她自己一样。
那么她恨了这么多年,到底在恨谁?
那个端来蜂蜜水的妹妹是真的吗?
那个笑着问她“你为什么要杀我”的妹妹是真的吗?
那个死在她刀下时眼睛睁得很大的妹妹是真的吗?
还是说,从头到尾,她只是需要恨一个人。
因为如果不恨,她就无法支撑自己走下去。
如果不恨,那些血就白流了,那些牺牲就白费了,那些背叛就没有意义了。
恨时云嵘是她的起点,是她重生后立下的第一个目标。
如果连这个目标都是可悲的、荒谬的、根本不值得的,那她这一路走来,到底在做什么?
蓝星没了,蓝星人类也没了。
在这场覆灭中,不仅仅李宴清、方寸心、文博、康大娘等人没了,如孙秀珍一般有着自己情感、真实人生的全部人类都没了。
她闭上了眼睛。
影子里,血红色的光与某种淡金色的光开始交织。
起初只是一点点,像黑暗中远远的一盏灯,忽明忽灭。
后来渐渐亮起来,两种颜色缠绕、撕扯、碰撞,像两条彼此撕咬的蛇。
她在那里站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的嘴角尝到了咸味。
……
她以为自己会继续走到死。
季节变换了。
路过的风景从焦土变成了田野,从废墟变成了村庄。
她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赤足踩过沙滩,海浪没过脚踝,洗掉了伤口上的沙土,又敷上新的沙土。
她走到一个地方,又走到另一个地方。
分不清东南西北,只知道海在左边,风在前面,脚下的沙子在退后。
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渔村。
几只木船搁浅在沙滩上,船身斑驳。
修补过的渔网晾晒在竹架上,网眼间卡着细小的银白色鱼鳞。
几个幼年人鱼在浅滩里追逐嬉戏,尾巴拍出水花,发出清脆的笑声。
一个老妇人鱼坐在屋前的石头上补渔网,嘴里哼着断断续续的歌谣。
歌声很老很老了,调子已经不太准,但她的表情平静如水,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年的事情。
一个孩子跑过来,把捡到的贝壳塞到她手里。
老妇人低头看了看,露出缺少几颗牙齿的笑容,摸了摸孩子的头。
时云峥在沙滩上坐了下来。
没有人注意到她。
没有人认识她。
没有人需要她拯救。
没有人想杀她。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孩子们的笑声,老妇人的歌声,海浪拍岸的节奏。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没有任何意义,又仿佛包含了所有的意义。
好像,蓝星从前也是这样的……
她就这么坐着。
从午后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夜幕降临。
当最后一缕日光沉入海平面的时候,时云峥的影子终于不再扭曲。
不是因为那些怨魂消失了,它们还在,只是不再那么扑腾了。
它们和她一样,累了。
暗红色的光晕缩小、暗淡,像退潮时被礁石困住的水洼,不再扩散,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而另一种东西也开始生长。
她看到老妇人鱼把最小的孩子抱进怀里,哼着歌谣哄他入睡。
那一刻,时云峥的胸口涌起了一种奇怪的平静。
并非治愈或者宽慰,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从地心渗出来的平静。
她发现,即使所有她爱的人都不在了,这个世界依然有人在修补渔网,依然有孩子在沙滩上奔跑,依然有人在夜晚哼唱古老的歌谣。
这改变不了任何事实,但是,她想让那些继续存在,根想很想。
她忽然有些迷失。
多年来的疲惫、困惑、记忆、幻觉、真实,在脑海里绞成一团。
那些她走过的路、杀过的人、救过的人、失去的人、以为拥有过的人,全部混在一起,像一碗被打翻了的汤,分不清什么是原来的味道,什么是后来掺进去的。
她用力攥紧掌心,撤掉所有的保护让指甲陷进伤口,这无异于自残,但是她想让疼痛尖锐地告诉自己,你还活着。
时云峥蹲坐在地上,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糊了满脸,可她连抬手拨开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不再颤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好累啊,真的好累啊。
全是假的也好,左右怎么做都做不到,左右怎么做都斗不过,敌人实在是太强了。
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