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次出去,变化很大。”
漆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郑重的迟缓。
她坐在蛇尾座上,墨绿色的竖瞳一瞬不瞬地钉在时云峥身上,像是要从这个年轻人冷峻的眉眼间,重新挖出当年那个站在蓝星破碎公路上、满身血污、眼神却亮得骇人的影子。
“成神了,也长进了。”
漆姑的蛇尾在身后轻轻扫过地面,鳞片刮过石面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确认……确认眼前这个人,真的已经站到了和她同样的高度。
“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从神明游戏里爬出来的人。”
漆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阅尽千帆的疲惫与震撼。
“有人得了系统馈赠,从此成了疯子,见人就杀;有人染上了强化剂、致幻剂,浑浑噩噩,最后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像条野狗一样死在哪个垃圾坑里。”
“能活着从垃圾星那种地方走出来的,本就是万中无一,走出来之后,还能带着一整个种族、一整个文明,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的……”
她盯着时云峥,一字一顿:
“你是第一个。”
“你当初杀你妹妹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狠。”漆姑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血色的黄昏:“那不是普通的狠,狼崽子被逼到悬崖边上,竟然敢利用规则举报世界意志,把天都撕开一个口子。”
“后来你在伊甸园,在千蜕星,在方舟星……一步都没停过,别人拼死拼活求一个准神位,你闷头就往上冲;别人有了力量,先想的是怎么保命、怎么享乐,你有了力量,先想的是把那些人的命,一肩一肩地背在自己身上。”
她的蛇尾不自觉地收紧,尾尖轻轻敲击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你把他们护到了今天。”
“换作这宇宙里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做到。”
漆姑缓缓从高台上站起身,巨大的蛇尾划过一级一级的石阶,鳞片与金石摩擦,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声响。
她一直走到时云峥面前,停住,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灵灯幽绿的光落在她们之间,将影子拉得很长。
“你要知道,我这一生,没夸过几个人。”
漆姑的声音很平,却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从岩石里生生凿出来:“漆蛇一族的那些长老,表面上敬我如神,背地里骂我独断、霸道、不近人情,漆山是我亲生的女儿,我都很少对她说一句好,只有你——”
她的墨绿色竖瞳里,泛起一点炙热的光。
“从蓝星那时起,我就觉得你不一样。”
“你身上有股劲儿,像烧不尽的野火,别人越踩你,你越往上长,踩不死你,你就烧得更旺。方舟星这两年,我有时候站在工坊外,看着你在里面熬到半夜,我看着灯火把你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我就在想……”
漆姑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在怕惊碎了什么:“一个二十来岁的蓝星人类,怎么就把我漆蛇那些做了一辈子制造的工匠,都比下去了?”
“成神这件事,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漆姑微微仰起头,看向偏殿穹顶上那尊蛇首人身的神像,又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时云峥脸上。
“只是我没想过,会来得这么快,快到……连我都有点没准备好。”
她就这么看着时云峥,像在看自己这一生最满意、最骄傲的一件作品。
那双素来冷硬霸道、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里,此刻盛着的,竟是一种近乎柔软的郑重。
“其实你做得很好。”漆姑说。
“比我想象得还要好……好得多。”
时云峥没有接话。
她只是在那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偏开了视线。
漆姑却不允许她躲。
“你应得的。”
她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我当年把制造天赋传给你的时候,说实话,没指望你能拿它做出多大名堂,那时候我想的,不过是欣赏你给你一把刀,让你能在这吃人的宇宙里,多一分保命的底气。”
她的蛇尾轻轻拍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可你身上这些东西,如今早就不只是天赋了。”
“是你自己一刀一刀拼出来的,一分一分挣来的,一条命一条命杀出来的。”
漆姑盯着她,目光灼灼:“你从来不需要谦虚,时云峥。”
“这宇宙里,谁都可以谦虚,唯独你——我不许你谦虚。”
“……”偏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温泉水还在远处流淌,却像是隔了一个世界。
漆姑深吸一口气,那句话从她嘴里吐出来,重若千钧:
“时云峥,我以你为荣。”
时云峥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客套话免了。”
漆姑的尾巴在椅下轻轻一扫,语气陡然转平:“今天叫你来,是谈正事,关于蓝星人类,和漆蛇一族的未来。”
“……”时云峥的指尖,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大长老她们的想法,你应该听说了。”
“没听说,但猜得到。”时云峥声音平静,像在陈述天气:“她们想灭族,是吗?”
“对。”
漆姑点头,没有否认:“被我压下来了。”
她上身微微前倾,墨绿色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一字一顿:
“时云峥,你和蓝星人类,始终都是外族,方舟星是我给你们的庇荫,但庇荫不是永远的,双方已经闹得如此难看,你以为蓝星人类在方舟星上,还能有活路?”
时云峥的手指在膝上缓缓收紧,没说话。
“所以,我给你一条路。”
漆姑的声音庄重而清晰,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威严:
“加入漆蛇,彻底加入。”
“你带着所有蓝星人类,缔结死契,成为我漆蛇的正式附庸种族,我以漆蛇君主的身份,给予你仅次于我的地位,从今以后,蓝星人类就是漆蛇的一部分。”
“荣辱与共,生死同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