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主会不会坐视不管?伊甸园会不会趁机扑上来撕碎我们?人族将时云峥视为精神领袖,她散落在其他星系的信徒势力,会不会为他们的领袖报仇?”
“这些——你们想过吗!”
最后五个字,漆姑的声音陡然拔高。
虽然依旧不算响亮,却像三把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口。
“……”审判庭里,死一般的寂静。
大长老的蛇头杖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清脆而孤独的金属声响。
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瘫在侍从怀里,嘴唇无意识地开合着,眼神涣散,像是瞬间苍老了几百岁。
那些刚才还叫嚣着要屠灭蓝星人类的漆蛇们,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连尾巴尖都不敢动弹。
“都给我滚回去养伤!!”
漆姑说。
声音里已经没了半点情绪,只剩下纯粹的、不容违抗的君主命令。
众漆蛇相视一眼,终是不敢再言语,纷纷拖着伤残的身体往外退。
有的蛇尾折了,只能在地上拖行;有的被同伴架着,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拽。
大长老被人搀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漆姑。
那张老脸上全是掩不住的不甘和怨毒,像是一条躲在阴沟里的毒蛇,死死盯着高台上的身影。
可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敢说,只是把那股毒咽进肚子里,目光往下压了压,被两个侍从半架半拖地带了出去。
六长老被抬走的时候,经过漆山面前。
她大概是痛醒了,睁开眼睛看了漆山一眼,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像是诅咒又像是哀求的哼哼。
漆山别过了头,没看她。
很快,审判庭里就只剩下了漆姑和漆山。
夜风从被砸坏的偏门里灌进来,把地上的碎石吹得微微滚动,卷起淡淡的血腥气。
穹顶上的蛇形灵灯还亮着几盏,光线虚弱地洒下来,照着一地狼藉,碎裂的石板,干涸的血迹,以及那些象征着漆蛇威严、如今却沦为笑柄的残垣断壁。
漆山站在大厅中央,浑身的力气像是忽然被人抽走了。
她双肩塌下来,垂着脑袋站了好一会儿,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她的眼眶有点发红,不是委屈,是刚才吼得太狠、憋得太猛,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碰到种族存亡那种沉甸甸的重量。
“母上。”漆山小声开口,声音哑得像哭过。
“时云峥她……她真的成神了。”
“嗯。”
“那她还是我们这边的吗?”漆山抬起头,直直地望着母亲,眼里有一种少年人独有的、近乎天真的茫然:“时云峥,她还会……站在我们这边吗?”
漆姑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审判庭中央那片被时云峥踩碎的地板上,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混沌法则消融后留下的焦黑痕迹。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刚才做得很好。”漆姑说,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没让那群蠢货把事闹到不可收拾。”
“可是母上。”漆山咬了咬嘴唇,还是没忍住:“难道我们真的要和蓝星人类走到那一步吗?时云峥她……她不是那样的人,您是知道的,她为了蓝星人类才走到今天,她不会不要他们的,她也不会……不会想要和您为敌。”
“我知道。”
漆山愣住了:“那您为什么……”
“可我是漆蛇一族的领袖。”漆姑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女儿。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下沉,仿佛下沉到了深渊里。
“我身后不是只有你和你的几个妹妹。”
“我的身后,是方舟星上三千万漆蛇,她们再蠢,也是我的族人;她们再贪,也是我的血裔;她们犯了错,我可以罚;她们丢了脸,我可以忍;但……”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动了漆姑墨绿色的长发。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可那空荡荡的审判庭,那满地碎裂的石板,那暗红色的蛇血,都像是一点一点爬上了她的眉梢,化作一种名为“王”的孤独。
“方舟星,绝对不能有第二个主人。”
这句话音量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轻轻插进了漆山的心脏。
漆山仰头看着母亲,像是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明白。
她的蛇尾不自觉地蜷了蜷,一种从脊椎底部升上来的寒意,像一条细小的蛇,沿着她的脊背一路往上爬,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母上……”漆山喃喃道。
她其实想问母亲究竟准备对人类做什么,可是她问不出口。
“回去休息吧。”漆姑说。
她转过身,背对着自己的女儿,望向审判庭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那里曾经是漆蛇的疆土,如今却多了一个连她都必须正视的“神”。
“明天一早,让所有长老去王庭议事,今天的事,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星区。”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是对漆山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我们必须在别人动作之前……先把自己的棋摆好。”
“是。”漆山低声道。
她转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漆姑还站在高台之上,蛇尾盘踞在碎裂的石板前,像是化作了一尊沉默的雕像。
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一直延伸到审判庭的门外,延伸到漆山的脚下,像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鸿沟。
漆山忽然觉得,母亲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离自己那么远。
……
两天后,王庭偏殿。
石门在时云峥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轰鸣。
殿内很暗,四壁刻满了漆蛇一族的古老图腾,蛇首人身的神像悬于高处,在幽绿的灵灯下俯视着来人,半阖的眼眸似笑非笑,像在俯瞰一只自投罗网的猎物。
地面上的水渠缓缓流淌,那是从山体深处引出的温泉水,水声轻得像某种濒死的喘息。
漆姑就坐在正中的蛇尾座上。
“老师。”
时云峥站定,微微欠身行礼。
“坐。”
漆姑抬了抬下巴。
时云峥坐下,她的坐姿很正,肩背绷成一条凌厉的直线,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然这两天未眠且极度内耗,可整个人的状态依然锋利得割人。
漆姑看了她许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