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太年轻了。”
漆姑移开视线,声音低而冷,像是要把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彻底碾碎:
“等你站到我的位置,你就会明白。”
“不,老师。”
时云峥说,声音轻却决绝:
“我永远不会站到你的位置上。”
“因为如果有一天,我也要用朋友的血来保全自己的族类……”
时云峥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浅得几乎没有,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坦然:
“我宁愿站着死。”
殿内静得可怕。
只有那温泉水仍在流淌,发出细碎的、不知疲倦的声响,像在嘲笑这场不欢而散的谈判。
漆山站在漆姑身后张了张嘴,最后变成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她看着时云峥,眼里闪着些微的光,像是想鼓掌,又怕被母亲一尾巴抽出去。
时云峥最后看了一眼漆姑。
“老师,如果您看不顺眼,蓝星人类可以离开方舟星。”
“死契,我绝不会签。”
“您若坚持要灭蓝星……”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军靴踩在石板上,一步一声,在空旷的偏殿里回响,像战鼓,也像丧钟:
“那就请让您的人,从时云峥的尸体上踏过去。”
石门在她身后缓缓打开,又缓缓闭合。
漆姑没有叫人拦她。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藏在暗处的漆山才小声开口:
“母上……”
“滚。”
漆山缩了缩脖子,麻利地滚了。
偏殿里只剩漆姑一个人。
她坐在蛇尾座上,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温泉水还在流,灵灯还在亮着,那尊蛇首人身的神像还在半合着眼,似笑非笑,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最后停在了某个地方。
五指慢慢收拢。
指甲陷进了坚硬的金石里,发出细微的、像裂冰一样的声响。
那天晚上,没有人敢靠近偏殿。
……
主席办公室。
时云峥把自己关在里面,已经整整一个下午。
没开灯,方舟星的暮色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被切割成一道一道暗金色的长条,像牢笼的铁栅栏,死死钉在她的肩上、手上、落在她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上。
“……”
她沉默地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搁在桌沿。
看上去,她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的决策。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现在的力气,只够维持这个坐姿了。
不同意漆姑的要求,那她和蓝星人类可能……就真的要离开方舟星了。
被漆蛇从住了两年多的地方,体面地“请”出去,或者她们连最后的体面也不会给,直接将他们撵出去。
从今以后,方舟星的港不会再有蓝星精工的泊位,漆蛇工坊的订单会全部清零,那些他们一块砖一块砖建起来的厂区、车间、宿舍、试验田……所有所有,都要留下。
带得走的,只有人。
带不走的,是这两年的全部心血。
而更远的地方,还站着伊甸园。
她一个人,即便成神了,也绝无可能单独对抗伊甸园。
灵晖帝君,天使卫队,还有那个她至今没有完全看透的仲裁庭。
她需要盟友,需要根基,需要时间。
可漆姑不再给她时间了。
老师说得对,她终究是漆蛇的领袖。
漆蛇对,也是对;漆蛇错,也是对。
时云峥可以是她最得意的学生,可以是她愿意庇护的人,但绝对不能成为动摇漆蛇根基的变数。
放在以前,蓝星人类不过是方舟星上的附庸,多一群人少一群人无伤大雅。
可时云峥成神了。
一个成神的蓝星人类,不再是附庸,而是变数。
是漆蛇王座边上,一颗随时会燎原的火星。
老师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猜不到时云峥不会同意这样的附庸漆蛇条件。
所以漆姑的目的一开始就是要把她送走,不太体面,也不温和,但是这就是漆姑的风格。
时云峥甚至无法责怪她,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本该这样。
不是老师她做错了,是立场不同,是种族不同,是终将到来的、不可调和的撕裂。
可时云峥还是控制不住会难过,她无法像任何人诉说这种难过,像雏鸟第一次被推出巢穴,明知道该飞了,翅膀也已经长好了,可还是忍不住回头望。
那是她待过的地方,她是依赖过老师的,漆姑是多么优秀的人啊,多么好学且公正的神明。
是漆姑最先看好她并作为乘车客人降临,是漆姑在公路上点着她脑袋“没出息的东西!学什么车辆维修?要学,就学制造!”逼着她学制造。
是漆山扛着武器,和她并肩从虫族嘴里杀出血路的地方。
也是漆姑数次保下自己,真心实意为自己打算。
方舟星是蓝星人类真正喘过气来,第一次觉得安全的地方。
现在,她要走了。
以后还能不能回来?
漆蛇和人类已经和人类,已经闹到这种地步了,大概是不能了。
“咔——”门响了一声。
时云峥抬起头,眉头轻皱,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疲惫:“我不是说了,任何人不许进来吗?”
一道白色的影子从门缝里“滋溜”一下钻了进来。
六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先进来,在空气中晃了晃,接着才是整只圆滚滚的身子。
小白狐在门边坐下,歪着头看她,耳朵轻轻抖了抖,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一点也没有做贼的自觉。
“但是我不叫任何人呀。”
繁星迈着优雅的猫步,一步一步走过来,六条尾巴在身后优哉游哉地摆着,像一把会走路的白色羽扇。
“你知道的,云峥姐姐。”
他跳到桌沿,又轻盈地跃起,像一朵被风吹过来的云:“他们都拦不住我。”
时云峥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我现在不想说话。”时云峥说。
“那就不说。”繁星轻盈地一跃,像一团柔软的白色云团,准确地落进时云峥怀里。
然后他的六条尾巴开始不安分地动起来,两条缠住她的腰,两条绕住她的胳膊,两条抬起来,用尾巴尖轻轻捧住她的脸,动作轻轻地像在碰一件易碎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