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音换了一身衣裳,来时那件染了血污的白袍已经被换掉了。
她从銮驾深处再走出来时,浑身上下已经换了一套极绚烂的彩衣。
那颜色像是有人把敦煌壁画整块整块揭下来缝在了她身上,石绿打底,赭红收腰,藤黄压着青金,层层叠叠,却半点不显俗艳。
衣带极长,从肩头垂到脚边,在伊甸园这满世界的白里,像一把被风掀开的彩绸。
她没梳什么繁复发髻,只拿一根素木簪把黑发松松绾着,鬓边垂下几缕碎发,衬着那双天生带笑的桃花眼。
往那儿一站,比神殿里所有圣光加起来还晃眼。
灵晖的主殿通体雪白,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成千上万根圣光柱从殿顶垂落,把每一寸地面照得纤尘不染,干净得不像人能待的地方。
灵晖就坐在殿心高台上,还是那身灰白长袍。
他支着脑袋,看着济世音从殿门走进来,身后只跟了一个程观心。
十二护法留在殿外,四神兽魂影也没进来。
可仅仅是这两个人,已经让整座主殿的空气稠得搅不动了。
“世音姐姐。”他笑着开口,声音清越,亲热地像是在叫一位久别重逢的友人。
“……”济世音没停步,走到殿心站定坐在会议桌的对面,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大家都很熟了,别这么说话。”她声音轻轻的,尾音却像带着小钩子:“有点恶心。”
“……”灵晖也不恼,仍旧支着脑袋笑吟吟地看她。
“有时候看着你,”济世音上下打量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件过时的旧衣裳:“我就想把你的脸打烂,感觉你还没之前顺眼。”
灵晖耸了耸肩:“那元君今天摆这么大阵仗,总不能是专程来找我叙旧的吧?”
“我要蓝星。”济世音说。
“……”殿里静了一瞬。
连圣光柱里浮动的光尘都凝固了。
灵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要蓝星。”济世音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每个字都说的极慢:“蓝星自古以来,就是我福音教的属地。”
灵晖看着她,像听到了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话。
他喉结滚了一下,笑出了声:“蓝星是这几年才发现的未开发荒蛮之地,古哪门子的来?”
济世音面不改色:“那你怎么解释他们说汉语?我之前说过了,他们说汉语,就是信仰我。”
这逻辑相当感人。
但她说得理直气壮,理直气壮得仿佛全宇宙的语法规则都得给她让路。
米加一直站在灵晖身侧不远处,脸上还带着被威压震伤后的苍白,唇角凝着一点没擦净的血。
她到底没忍住,低声开口:“蓝星人类并非全员说汉语,而且他们从未有过信仰福音教的传统……”
济世音闻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甚至没有情绪,只是看着。
“小白鸽。”她说。
“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威压如大潮,朝着米加迎面碾去。
米加瞳孔一缩,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胸口,踉跄后退一步,面白如纸。
可那股威压还没落到实处,就被另一道力量轻轻接住了。
灵晖抬了抬手,化解得极自然,像只是拂了一下袖子。
“元君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他说。
“不能。”济世音说。
灵晖也不恼,仍旧笑着,眼底却透出一点好奇:“不必这么防备,元君若有把握打赢伊甸园,恐怕早就直接动手了,想要蓝星,毕竟还是有求于我吧?这么不配合,连话都不肯跟我说。”
“——那我想,我们之间就没有谈的必要了。”
“……”济世音眯起眼,沉默地看了他两秒。
“……你问吧。”
灵晖满意地笑了,支着脑袋的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点着:“元君为什么想要蓝星?因为时云峥吗?”
“不是。”济世音答得极快。
灵晖:“蓝星有什么研究价值?”
“你不是反复研究过了吗?”济世音瞥他一眼:“没有。”
灵晖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元君倒是坦诚。”
他顿了顿,笑容未敛,声音却轻了下去:“我还有个问题,特别好奇,元君可以解答吗?”
济世音:“问。”
“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呢?或者说……为什么非得等时云峥死掉,你才能出现呢?”
“……”济世音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她神色淡淡的,淡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可正是这种淡然,让殿里的气氛陡然变了。
像是有一面看似无风的湖,水面之下,正有大片暗流无声翻涌。
灵晖像没察觉,又像察觉了也不在乎。
他轻轻“哦”了一声,语气带上几分无赖般的调侃:“时云峥以混沌规则成神,可一种规则只能有一位神明啊,元君难不成……是被人类时云峥,给挤落神位了?”
济世音一动没动。
她看着灵晖,忽然侧过头,问身后的程观心:“观心啊,时云峥成神这段时间,米加副统领跟你交手了吗?”
程观心下巴一扬,胸脯挺得老高,像只被主人点名表扬的小狗,就差身后有条尾巴摇出残影:“米加副统领主动挑衅!一周前我们两个交手——我赢了!”
济世音笑了笑,那美丽的笑容像给满殿圣光都蒙了一层霜。
“程观心的能力来源于我。”
她重新看向灵晖,声音像水珠落在玉盘上,清晰而冷:“我若不在神位,程观心不可能赢过米加,灵晖帝君明明已经试探过了,为什么明知故问呢?”
灵晖没接话,他望着济世音,笑得温柔极了,轻声细语的分析:“时云峥若也是你们福音教的人,就不可能用出时间规则。”
他笑着缓缓道:“可她不仅用了,还以混沌规则成神,真是奇怪啊,同一个规则,怎么容得下两位神明?元君能为我讲讲原理吗?”
“其实我也特别好奇呢~”济世音学着他的语气道:“你是怎么复制了那么多神明的规则的?”
她微微前倾身子,眼尾一挑:“灵晖帝君,可否细致地为我解答一下?”
灵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