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音直起身,轻轻拂了拂袖口:“你看,你不真诚,上来就问人家的秘密,自己却一点代价都不肯付。”
“……”殿里的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米加白着脸,手指按在剑柄上,却连拔剑的力气都没有。
程观心站在济世音身后半步,暗红袍摆无风自动,像一头拴着链子、只等一声令下的恶犬。
殿外,十二护法的气息如十二口深井,沉默地对着这扇殿门。
灵晖终于收了笑,他向后靠进椅背,面色平静。
“那么……福音教准备付出什么代价,换走蓝星?”
济世音慢条斯理道:“一个残破的垃圾星球,上面都没剩几个人了,时云峥也死了,你还想要什么?蓝星的价值,早就被你榨干了。”
灵晖轻轻摇头:“怎么会榨干呢?蓝星的星核还在,那个天道意志九州,也还在,这两样可是值很高的价。”
济世音也笑了,她抬起眼正正对上他的目光。
“我说了,蓝星是我福音教的属地。”
她的声音洪亮,像从深渊里升起的钟声:“我不可能让你取走星核和天道意志,如果你非要打一架才肯放手,我不介意带着福音教徒,与你鏖战到底。”
济世音顿了顿,向前倾斜身子:“你可是亲眼见过福音教徒战斗的,届时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你就算能赢,也最多是险胜,而旧神联盟,可一直在你身后虎视眈眈,你只要敢露出一丝疲态,他们就会立刻扑上来,把你撕成碎片。”
灵晖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彻底消失了。
“……”殿里静得能听见米加压抑的呼吸声。
灵晖看着济世音,目光深得像两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那里面有衡量,有算计,有极深处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旧神联盟,那些被他和济世音联手压了几十万年的老东西,只要伊甸园露出一丝裂缝,就会蜂拥而上。
真神是不能露出疲态的,倘若战败就是死亡,他绝对不能此刻跟福音教开战。
“我拿别的星球跟你换。”
灵晖衡量过后,终于开口:“十个。”
“蓝星有汉语基础。”济世音说:“我只要蓝星,别的不要,我不过是想要一个小小的垃圾星做传教地而已,又没要伊甸园的主星!”
“——很过分吗,灵晖?”
济世音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朋友讲道理:“你知道的,我脾气不好,不要惹恼我,好吗?”
“……”灵晖沉默地看了她两秒。
米加已经屏住了呼吸。
程观心磨了磨牙,像在等待开饭的讯号。
殿外的风被圣光柱挡得干干净净,一丝都漏不进来。
然后,灵晖笑了。
“好。”他说。
笑容重新挂回脸上,温和、漂亮、无懈可击,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
“不就是一个小小的蓝星吗,给你。”
济世音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仅把蓝星给你。”灵晖话锋一转:“元君,有没有兴趣,做仲裁庭003?”
“没兴趣。”济世音连一秒都没犹豫。
“这么干脆?”灵晖倒不意外,只是笑。
“做了仲裁庭003,好处可不少,就一点不心动?”
济世音也笑了。
她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真切的嘲讽,像在看一个把戏被拆穿还不肯下台的孩子。
“这么多年了,你的手段还是没变。”
她说:“打得过,就直接碾碎整个吞掉;打不过,就拉进仲裁庭,一招鲜吃遍天啊你。”
——这便是灵晖下了几十万年的棋,这样一来,仲裁庭就会永远由宇宙最强的存在组成,永远站在星际统治力量的最顶端。
谁有能力打进来,谁就成了守门的人。
旧神反对,镇杀;新神反抗,灭族。
偶有那一两个实在打不动的,便发一把椅子,请上座,从此一起守这堵用无数种族血泪垒起来的高墙。
进来的人得了体面,留下的人得了安稳,唯独墙外的底层智慧生灵,世世代代,只配仰望。
好一张天衣无缝的网。
济世音看得太明白了,这老灵晖别的不说,左右逢源的组织能力绝对是一绝。
灵晖仍旧笑着,歪了歪头,声音轻柔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手段不在多,好用就行,也不是谁都像元君一样,抵挡得住统治宇宙的诱惑。”
“呵!”济世音轻笑一声:“我们福音教有鹿糜就够了,只要鹿糜还在,我进不进仲裁庭,又有什么分别呢?”
“您说是吧,灵晖帝君。”
灵晖也笑了,笑得温温和和,像在听一句再真诚不过的客套:“说的也是。”
两个人相视而笑。
一个彩衣如画;一个白袍如雪,圣光垂落,把两道斜着的影子拖得极长。
光落在两张脸上,一张比一张柔和,一张比一张从容。
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一对和气极了的老友。
除了米加,她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两人脸上几乎一模一样的笑,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她跟了灵晖太久,太懂帝君笑里藏刀的含义。
二人就这样达成一致,互相道别,表面上如好友般亲亲热热、端得一团和气。
殿门重新合上,整座主殿恢复了那种不真实的安静。
灵晖往神座上一靠,转头就对米加说:“这个邪教老神婆,真让人讨厌,要不是福音教徒全员悍不畏死,我会忌惮她一个藏头露尾的老姑婆?要不是怕她带着那群脑子有病的邪教徒跟我鱼死网破,我能让她站着走出这扇门?我每次看见她就生气。”
灵晖越说越气,体面也没了,温柔也没了:“呸!老不死的东西!”
而另一头,济世音转身走出老远,彩衣衣摆拖在地上,像一尾刚游过大殿的锦鲤。
她对着主殿的方向啐了一口:“呸!虚伪小人!要不是我最近虚弱,我非得把你那张脸打烂!还敢问我的秘密?我听见你说话就犯恶心,看见你笑就想吐,你那个笑是批发的吗?几十万年就用同一款,不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