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头,看向下方,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今天的天气:
“米加,再去拿份点心来。”
米加:“……”
她跪在那里,大脑空白了半秒,议事厅,天父腿上,一个啃手指的小丫头。
让她米加——天使护卫队副统领、十二翼大天使长、伊甸园最锋利的那把刀——去给一个新生的小天使拿点心。
“是。”
她起身,躬身退下,转身就走,走到殿门口,身后传来路西弗含混的小奶音:
“天父,米加姐姐好漂亮。”
米加的步子,在门槛上滞了一滞。
殿内传来灵晖一声淡淡的“嗯”。
米加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天使徽章,那上面镌刻着伊甸园的圣徽,代表着仅次于天父的权柄,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想起刚才那个小丫头啃天父手指、天父勾着她手指晃的样子。
她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点荒谬的画面甩出去,快步朝御膳房走去。
厨房的管事看见她,差点把手里的汤勺扔进锅里,天使护卫队总统领,亲自,来拿点心,米加面无表情地报了几样星蜜糕、软酪、甜羹,临了又补了一句:
“要热的,天父说的。”
管事的手一抖,盘子“哐当”撞在案上。
议事厅内。
路西弗等点心等得无聊,开始揪灵晖的头发,她揪起一缕,认认真真地编小辫,编完一缕,又去编另一缕,编到第三缕的时候,小手被握住了。
“别闹。”
“不闹。”路西弗答得干脆,可手还在他掌心里拱来拱去,像只不安分的小泥鳅。
灵晖低头看她,她冲他笑,露出几颗还没长齐的小牙,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点神似济世音的桃花眼弯出满眼的孺慕。
灵晖看了她两秒,松开手。
路西弗立刻继续编。
满殿的天使长头顶着窸窸窣窣的编发声,觉得今天议事的每一个字都从天灵盖穿了过去,一个字没留住。
终于,米加端着点心回来了,路西弗一看见那碟星蜜糕,眼睛瞪得溜圆,“噌”地从灵晖腿上探出半个身子去够——探得太猛,整个人往前栽。
灵晖伸手一捞,把她捞回来,又把小几往她面前推了推。
路西弗抓起一块糕,先举到灵晖嘴边:“天父吃。”
灵晖摇头。
路西弗坚持,举得更高,踮着脚往他嘴边送:“吃。”
灵晖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那根编了一半还翘着的小辫,那块被固执地塞到嘴边的、缺了一个角的星蜜糕,他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
“嗯。”他说。
路西弗满意了,眯着眼笑,这才开始自己吃,她吃得专心致志,嘴边糊了一圈糕屑,小肚子很快吃得圆滚滚的,像塞了个小皮球,米加站在一旁,看着天父唇边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忽然觉得——这满殿的压抑和刀光,都被这小丫头一口一口,吃进了肚子里。
“米加。”灵晖忽然开口。
“在。”
“旧神联盟的事,你明天带人去办。”他说得轻描淡写,“今天就到这儿,散了吧。”
米加愣了一瞬。
这就散了,议到一半,四颗资源星,就这样散了?
她随即反应过来,低头:“是。”
她转身,朝众天使长轻轻一挥手,跪了半天的天使长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起身,躬身,倒退着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有人实在没忍住,回头飞快瞟了一眼。
天父低着头,正用指腹给那个小丫头擦嘴角的糕屑,动作很轻,很慢。
那人被后面的人一把拽出了殿门。
殿门合拢。
议事厅里只剩下灵晖和路西弗,小丫头吃饱了困了,就靠着灵晖的胸口直点头,脑袋一点一点,猛地一栽!
又顽强地抬起来……最后她干脆破罐子破摔,整张脸埋进灵晖的衣襟里,声音闷闷的,含含糊糊:
“天父……明天还能来吗?”
灵晖低头看她,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小睫毛一颤一颤,手还死死攥着他的手指,像怕一松开,这个怀抱就跑了。
灵晖沉默了很久。
“能。”他说,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圣光里。
路西弗得到了答案,心满意足地往他怀里拱了拱,彻底睡了过去,白色的翅膀在她背后缓缓展开,又软软地收拢,把两个人裹在当中,像两片终于找到归处的云。
灵晖抱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靠在神座上没有动,圣光垂落,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得很长,他在最高处,她在他的怀里,整个伊甸园,没有人敢来打扰。
……
路西弗的成长速度几乎和人类一样。
路西弗三岁那年,伊甸园上下已经彻底习惯了她的存在。
不再有人因为她出现在议事厅门口而紧张,不再有人因为她突然从某个不该出现的角落钻出来而吓得魂飞魄散。
天使长们学会了在天父抱着她的时候面不改色地汇报军情;米加学会了在她伸手够自己头发的时候微微侧身,让她够得更顺手些;伊甸园的厨房管事学会了每天常备至少四样点心,小殿下今天想吃甜的,明天想吃咸的,后天想吃带流心的,大后天,可能又只想吃酥皮的。
整个伊甸园像一架庞大而精密的机器,齿轮之间忽然多了一颗软乎乎的小球。
非但没卡住,反而转得更顺了。
只有灵晖知道,这颗爱吃点心的小胖球,没那么好伺候。
路西弗的寝殿在灵晖主殿的侧间,中间只隔一道薄薄的玉石屏风。
灵晖每天大概卯时起身,卯时一刻开始处理晨报。
可最近,他卯时一刻的第一件事,变成了一件与星际政务毫无关系的事。
走到屏风后面,把那个用被子蒙着头的小东西,从床上捞起来。
“天父……再睡一会儿……”
路西弗整个人缩成一团,白色的翅膀裹在身上当被,只露出一小撮黑发翘在枕头外面,随呼吸一颤一颤。
灵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团“蚕蛹”。
他没掀被子,也没哄,只是用那种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调说:
“今天厨房做了紫霄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