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叉子戳了一下。”
她停住,看着灵晖郑重得像在汇报军情:
“它动了!!!你敢信吗?天父,它动了!!!”
“它在盘子里,动了一下!!!!”
“我的天父啊!我当时跟它对视了三秒,三秒之后我先动的筷子,你说是为什么?因为我心虚,我跟一盘菜对视,我承认我对输了。”
灵晖端着茶碗,眼睫垂着,看不出情绪。
路西弗叉起一块碎岚糕,愤愤咬了一大口,小腮帮子鼓起来:
“那些厨师,他们不光羞辱了食材,还辱没了自己的薪水,他们领工资的时候,手不会抖吗?拿着星际币的时候就不会心虚吗?晚上睡觉,不会梦到那锅绿汤回来找他们吗?繁星说他们是故意的,说学院经费都拿去修那个破竞技场了……”
小路西弗越说越气,再次一拍桌子站起来:
“但就算是故意的,也不能故意到这个地步!这已经不是做饭难吃了!这是反智慧生灵!反天使!反伊甸园!反一切有舌头的生物!”
“……”膳厅里安静了一瞬,旁边的厨师都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了,止不住的冷汗滴下来,好严重的罪名啊……
灵晖静静看着她。
路西弗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天父的嘴角,动了一下,只是一瞬间而已。
可路西弗眼尖,她看见了。
她愣了一秒,然后更来劲了。
她把椅子往他那边拖了拖,凑近压低声音跟讲什么绝密军情似的:“天父,还有一件事……那汤不光绿,它还冒泡!冒泡就算了!!它那个泡,是往上飘的!!”
路西弗说着说着声音就大起来,理直气壮、手舞足蹈、声情并茂地描绘起来:
“就这样!飘到半空,‘啪——’炸开,然后你就能闻到那个味儿,怎么形容呢……”
她绞尽脑汁想了想:
“像有人把攒了三天的臭袜子塞进鱼肚子里,把鱼扔进火堆烤熟,最后浇上一勺醋,天父,我发誓,那个泡炸开的时候,整个食堂的人都低头闻了闻自己。”
灵晖放下茶杯,抬手掩了一下嘴角,轻笑出声:“这肯定是你编的。”
“我没编!!!我要伤心了,天父,你居然不相信我,我还是你最爱的小天使吗?”路西弗从椅子上弹起来大声抗议。
“不信你问繁星!繁星家里人顿顿给他送饭,然后我偶尔……就偶尔……蹭一点!”
灵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碗挡住了半张脸。
可路西弗看见,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小路西弗得意极了,重新爬回椅子上,晃着脚丫,咬了一大口紫霄盏,含含糊糊地总结陈词:
“所以天父,千万别让我回学院吃饭,我在主殿多住几天,先把胃养回来,我可能就是吃那个东西吃的精神错乱了,再按学院那个吃法,我可能活不到期末。”
灵晖放下茶碗看了她一眼,眼里那点笑意还在。
“那就住到期末。”
路西弗眨眨眼:“真的吗?天父。”
“真的。”
路西弗欢呼一声,从椅子上蹦下来,绕着桌子跑了一圈,跑回座位前,抓起一块星涡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冲灵晖嘿嘿直笑。
半碟紫霄盏下了肚,她去够碎岚糕,咬了一口,忽然想起来:
“对了,天父,繁星呢?”
灵晖端茶的手停了半拍。
“他回青丘了。”
“哦。”路西弗看着手里的碎岚糕,沉默了一小会儿,“他给我带过好多吃的。下次我能不能给他带一点主殿的点心?”
“再说。”
“好。”
她没有追问。
她其实知道“再说”是什么意思:就是暂时不行。
但她不闹,天父说暂时不行的事,闹也没有用,这个道理她六岁就懂了。
一碟碎岚糕,一块星涡酥,最后她拍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小小的嗝。
“饱了?”
“饱了。”
“去穿鞋。”
路西弗低头看看自己的光脚丫,又抬起头。那双桃花眼开始泛水光,可怜巴巴地瞅着他。
她知道自己这双眼睛管用。主殿里谁都扛不住,天父能多扛两秒,但也就两秒。
“天父,我在主殿,可以不穿鞋吗?”
灵晖沉默两秒:“在主殿可以。”
路西弗眉眼弯下去,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去扯他的袖子。
“天父,你明天忙吗?”
“怎么了。”
“不忙的话,陪我去院子里走走说说话吧……好不好?我睡了一天,身上软软的。”
灵晖低头看她。小丫头仰着脸,攥着他的袖角,指甲缝里还沾着点心的碎屑。
他想起昨晚她在他怀里攥着他衣襟的样子。
“明天再说。”
“哦。”
她松开手,也不失望,跑回软榻那边翻出画册,抱着爬上去,盘着腿,趴在榻上画起来。光脚丫翘在半空,一晃一晃。
灵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小东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翻过一页,似乎跟以前一模一样,好像那些噩梦从来没发生过。
他转过身,走回书房。
门关上前,他听见身后的哼歌声断了半拍又接上了,还是那首不成调的曲子。
……
这一年,青丘主动多缴了两成贡品和税,这件事情还没有传播的太广,但是伊甸园上下都在猜为什么。
青丘那位狐狸少主出了名的精于算计,算盘珠子扒拉得八百里外都听得见,能让他多吐一口血出来,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罕。
猜来猜去,没人猜得透。
只有花满月自己知道,此刻他人已经站在了伊甸园主殿的台阶下面。
……
路西弗是跑着穿过长廊的,她在主殿不穿鞋,她光着脚丫,啪嗒啪嗒,一路跑得像只被放出来的鸟,拐过第二道弯——她立刻急刹住了。
长廊尽头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