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月心里那本账,已经噼里啪啦打完了,灵晖亲口说了不赚,这钱他就一块星际币都不能赚,不但不能赚,估计还得倒贴:贴最好的厨子,贴最精的食材,贴得全宇宙都看得见青丘在伊甸园的食堂里下了血本。
用青丘的国库,换灵晖一句“做得不错”。
其实很划算……他告诉自己,缰绳都戴上了,不差这一根缰绳上的铃铛。
灵晖帝君说道:“很好,这件事要快。”
花满月:“遵命,陛下,我立刻去办。”
……
飞船跃出主星轨道,确认彻底脱离伊甸园的扫描范围,花满月才从袖中抽出那支玉烟斗,点上火。
第一口烟雾吐出来时,他整个人往椅背里沉了半寸,凉意顺着神经漫开,舱室里那股无形的紧绷,松了。
银白的长发披着,眉眼半垂,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得那张脸清冷又慵倦。
“达蒙。”
“在。”
“通知厨子们,把各自擅长的菜系整理出来,配方、食谱、火候心得,全部汇总。”
“已经线上通知过了。”达蒙说:“您从主殿出来的时候就吩咐过了。”
“好,盯紧点,这件事很重要,要快。”
“明白,主人。”达蒙应道。
烟雾漫上来,遮了他半张脸。
“再查查那个孩子。”
花满月说道:“叫做路西弗的小天使,全部资料,越详细越好。”
“是。”达蒙低头操作,光屏的冷光映在脸上。
花满月抽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散开又聚拢,他望着舷窗外的星空,开始发呆。
过了一会,他说道:“算了。”
达蒙抬起头。
“不用那么麻烦。”花满月把烟斗从唇边拿开,声音低了几分:“就查……她今年几岁,什么时候出现在伊甸园,什么等级,什么能力这几样就行。”
“……是。”
达蒙跟了他几百年,花满月向来是谨慎的,查人从来都是从头查到脚,祖宗恨不得追溯到十八代、师承故旧、在哪天吃过哪家馆子,一页都不会放过。
像今天这样,只查三样的……头一回这种情况,少得像是在躲什么一样……
“……”达蒙什么都没问,低头敲下关键词。
主人要是想说的话,是会说的,不想说的话,最好是什么都别问。
……
舷窗外,星空被飞船拉成一条条白线,像被扯碎的月光。
花满月垂下眼眸。
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银戒在灯下闪了一下,戒指上雕着一朵紫月,幽蓝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中心一簇淡金色花蕊,盛开着,常年盛开着。
紫月只开在满月之夜,谢得也快,这一朵,是有人淬了一整块星核,一刀一刀亲手雕出来的。
那人把戒指推上他无名指的时候说:“蓝星有一个很古老的习俗,当一个人想和另一个人共度一生的时候,她会亲自将戒指戴在那个人的无名指上,因为蓝星人相信,左手无名指有一根血管直通心脏,把戒指戴在这里,就是把对方放进离心脏最近的位置,这枚戒指淬了星核就是顶级的空间法器……勉勉强强配得上我的花老板。”
星核淬的空间法器,里面一方小世界,价值连城,确实能买下小半个星域。
花满月把那只手放回膝上,手指缓缓蜷起,将戒指拢进掌心,他又抽了一口烟。
烟雾漫上来,遮住眉眼,神色晦涩不明。
……
那天晚上,路西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叫千蜕星的矿道里。
黑,这里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头顶的岩壁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碎石上,声音空得吓人。
磁场压在经脉上,像有人往她血管里灌了水泥,每走一步都沉。
她手里握着一柄刀,黑色的,刀身上有血管一样的纹路。
巷道尽头,她看见一个狼族少年跪在地上。
灰棕色的耳朵塌着,瘦得脱了相,浑身的骨头一根根从皮肤底下凸出来,像一排排要破土而出的碑。
他曾经是骄傲过的,她不知道为什么知道这一点,可她就是知道。
现在这个骄傲的人趴在地上,额头抵着泥水,哭得像个刚出生的崽子。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我每天只睡三个钟头,剩下的时间全在矿道里!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我以为只要我够拼命,我的女儿就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神啊,为什么努力没有用啊!”
他仰起头,冲着漆黑一片的矿道顶嘶吼,声音劈了叉:
“如果是我做错了,就请惩罚我啊!把我千刀万剐吧!神啊!请把我千刀万剐吧——!”
他疯狂撕扯着自己本就没剩几根的头发,指甲在头皮上抠出一道道血痕。
“为什么?为什么好好活着这么难啊!为什么努力是没有用的啊!”
矿道把他的声音吞进去,连回音都没还给他。
……
她看见一个狮族小女孩,蜷在墙角。
湛蓝色的眼睛,大得占了半张脸,她瘦得只剩一副骨架,腹部却异常地隆起,把那件满是补丁的裙子撑出一个荒谬的弧度,她看起来没有比路西弗大的多少。
她朝这边伸出手,手指细得像几根枯枝。
“呜呜……姐姐……我好难受……我不舒服……好疼啊……感觉浑身都疼……”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姐姐……我的糖吃完了……”
“鞋子也破了……”
“他们扯我头发……好疼……”
她说一句,停一下,像是说这句话的力气,得从骨头缝里省出来。
她手里还攥着一张糖纸,那大概是她人生中最后一点甜了。
……
她看见一个男人。
赌桌……烛火……伊甸园贵族的衣料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男人保养得宜,面孔白皙,手里端着酒杯,站在赌桌后面,看着跪在地上的狼族少年。
他在笑,那种笑路西弗在学院里其他贵族的脸上见过,高高在上,饶有兴味,像在看一只虫子用尽全力地挣扎,权当解闷。
男人的嘴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