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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条街几百号人，大家各自怕的东西都不太一样。
但下一秒，他们发现这些白色的存在，谁都没看他们。
六个天使悬在黑市上空，为首那位开口。
声音异常的清楚响亮，直接落在大家的心口上：
“柏克巴林家，窃据千蜕星一百四十年。”
“此城之中，赌场抽骨，妓馆卖人，奴隶栏锁口粮——桩桩件件，皆其产业。”
“今夜，天父有令——罪首伏诛，从者论罪。”
“与此家无涉者，赦！”
黑市里静了一瞬，然后人群骚动起来。
先是奴隶栏，一个、两个、几十个，被锁着的人互相看着，没人敢信，仿佛大梦一场。
接着是那个赌徒，他瘫在椅子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他今晚本来是要死的，他知道这是自己的死期，可是在他不想赌的时候，有人压着他的后脖颈，逼着他赌。
“天父……”不知是谁先跪下的：“是天父……”
信仰灵晖帝君者，可称其为天父；不信仰者，可称尊号。
哭声是从娼妓馆的台阶上开始的。
“咚咚咚——”一个姑娘跪下去，朝着天空的白色身影磕头，然后是一排姑娘，然后是整条街……几百个被这座城市碾过的人，朝着同一片白色跪下去，哭声、喊声、磕头声混成一片。
那片白色没有回应他们的呼唤，但也没有走。
就那么悬着，悬在他们头顶上，像一场终于下对了地方的雪。
而这片雪的正下方，黑市最大的那位大佬，瘫坐在钱堆上。
他养的三百死士，已经跪满了整条街。
所有人被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完全无法抗拒的臣服，一个接一个摁下去的。
“咚咚咚——”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密得像暴雨。
他看着那六个天使走到面前，钱撒了一地，金光灿灿。
他这辈子第一次发现，自己竟连去捡的勇气都没有。
“钱……”他哆哆嗦嗦地把储物戒指举过头顶，“都给你们……我会交更多的税，我会交更多的税！我给十倍，一百倍！往后天父要多少我给多少，我年年足额，我……”
他往前爬了两步，抱住天使的靴尖。
“饶命！饶命！我并未做错什么事啊！！冤枉啊！我愿给天父当马前卒，我熟悉千蜕星的地下，黑市换了主人也要人打理，我……我什么都能做……”
为首的天使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黑市大佬所有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看见他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件应该被清扫出去的垃圾。
“尔等蝼蚁，罪孽深重。”
天使的声音，还是落进每个人耳朵里的那种音量，清清楚楚，不疾不徐：
“克扣矿工口粮者，死于矿场。”
“篡改轮岗名册者，死于名册。”
“灭口三十二户者——”
“三十二户，一家抵一家。”
“天父的慈悲，只渡悔过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脚边这个抱着他靴尖的人。
“你不悔。”
“——你只是怕了。”
‘噌——’白光落下。
大佬的手还保持着抱靴尖的姿势，人已经伏在了钱堆上。
金币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滚了一地，没人去捡……整条街跪着的几百人，此刻没有一个人的眼睛在那些金币上。
他们都在看着天空。
白光升起来了，六个天使悬在半空，为首那位最后看了一眼这条街，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
“天亮之后，去矿场登记。”
“以后，你们的名册，天使护卫队的人会给你们重做。”
白光如潮水一般散去。
黑市的灯火还亮着，可再没有人碰赌桌，再没有人碰铁栏。
几百个人跪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天边的云层渐渐开始泛起了白色。
天亮了！
有一个老人，朝着天使消失的方向，一边磕头一边哭，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天父垂怜……天父终于垂听我们的祷告了……愿天父的名被尊为圣，愿天父的国降临星际，愿天父的旨意成全……阿们……”
……
整个行动，不到三个时辰。
天亮之前，柏克巴林家族在千蜕星上的所有据点被天使护卫队全部清空。
族谱上四百一十七个名字，一个没剩；黑市网络连同十六颗中转星球的暗桩，连根拔起；三座矿星的管理层，一夜换血。
天亮之后，矿工们照常下矿，只是今天的口粮，是紧急从伊甸园主星新调来的，不仅分量是足额，还带肉。
事后，千蜕星上有的是人想不通，伊甸园不是不重税。
但凡有智慧生灵生存的地方，没有哪一个王国不在乎税款和贡献，伊甸园也一样，甚至伊甸园格外重视，这是许多人都明白的道理。
柏克巴林家能横着走几十年，靠的就是那年年足额的税单。
——这是他们的护身符，是他们的丹书铁券。
但所有人都搞错了一件事。
丹书铁券，保的是“不惹事”的人。
而马修惹了，谁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哪儿、怎么惹上的？
难不成是某个曾经的赌徒发达了？或者是哪个大人物看他不顺眼，觉得他丑陋？
这个理由荒谬吗？
荒谬极了。
但已经足够了，因为羊养肥了，本来就是留着宰的。
只不过被宰的日期放在了今晚，这把刀落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甚至没给任何一个人逃亡的机会。
……
当天清晨，米加回到主殿。
她把一颗头颅放在书房门口的托盘上，托盘是银质的，擦得干干净净。
头颅脸朝上，眉眼端正，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生前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恐惧和绝望，看上去像个耍杂戏的小丑。
米加没有立刻进去，她敲了敲门，然后退到一旁。
门自己开了。
灵晖看了一眼那颗头颅，米加把托盘端了起来，晨光落在他身上。
天父的神情看起来和蔼极了：“路西弗，你要看的那个马修，你米加姐姐给你带回来了。”
“真的吗？真的吗？我来啦！最爱你了，米加姐姐。”
书房里，有小孩子光脚丫踩在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正朝这边跑来。
曾经已经成神的时云峥费尽心机也杀不掉的马修·柏克巴林，就这样，因为小孩子的一句玩笑话，以一种凄惨的方式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