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弗坐在接入舱里,一动不动,蓝光落在她脸上,一闪一闪。
路西弗说不清楚是什么情绪,她伸出手把磐牙最后那句话录音,然后拖进翻译器。
十几秒后,翻译结果弹了出来。
“还要看多久?我们都献上了一切了。”
接入舱里很静,静得路西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她忽然想起了她的梦,斗兽场……铁网……对面那头黑色的天魔……围栏外坐满了人,她看得见他们挥舞的手臂,看得见他们张合的嘴……
原来那片沉默的、密密麻麻的、兴奋的嘴,说的是这个。
是“再撑两分钟”,是“早点死吧”,是“老子想看血”,是“花钱看猴戏还要什么同理心”。
十四亿七千万张脸。
路西弗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手。
这双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干干净净,可她还记得另一双手:握过刀,沾过血,在神明游戏的公路上狂奔,站在怪物群里被观众们围着看。
如果那些梦都是真的。
那她……也曾是那只猴。
她在接入舱里坐了很久。
久到蓝光在她脸上闪了不知多少遍,久到接入舱的计时器跳了一格又一格,然后她动了。
她开始存档。
磐牙的直播间回放,存。
弹幕历史记录,存。
赔率牌的三次异常跳动,截图,存。
八个时间序列天赋者的直播间,一个一个点进去,全部加入关注列表。
她越看,后背越冷。
八个人,每一个都被“捧”着。
赔率被人为调高了奖励,宝箱雨一场接一场地砸,名字在热榜上坐火箭一样往上蹿。
热度、打赏、关注数,全是造出来的假繁荣。
全是假的,全是给人看的。
捧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观众越兴奋。
她想起书房门里那个声音。懒洋洋的,像在说今晚的菜色。
——高高捧起,再摔得粉碎。
原来不是什么比喻。
原来那是一条流水线。
先把人捧成神,再让全宇宙看着神怎么死,造神再毁神,满足观众们的恶劣癖好。
死得越惨,赔率越高,观众越满意。
这八个人会被喂到最热、最亮、全宇宙都认识的高度,然后在某一个精心安排的日子里,“意外”地死掉。
死得万众瞩目!死得皆大欢喜!
路西弗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游戏。
这是一台机器,观众投币,玩家送命,伊甸园收账。
她甚至能想象那台机器运转的样子:诺雅会在后台调参数,赔率在屏幕上跳,观众在弹幕里笑。
八个人,来自八个弱小的文明,连星际航行都做不到,被从自己的星球上拽出来,扔进一个更大的斗兽场。
他们死的时候,母星上的人可能连他们在哪儿都不知道。
路西弗闭上眼。
她想起了那个先知者。
骨瘦如柴的少年,跪在雪地里,被巨兽按在爪下。
每一次都提前半秒躲开致命伤,在极端天气的环境下躲了四天。
四天,他活了四天,就被折磨了四天,而她呢?
她坐在接入舱里,披着蓝光,手上干干净净。
她可以在任何一场直播里退出,可以关掉屏幕,可以回到主殿吃她的紫霄盏。
她安全……她舒服……因为她路西弗是天父的孩子。
她也是那台机器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扎进来的时候,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睁开眼,屏幕上,弹幕还在刷,八个人的直播间,热度还在涨。
……
路西弗搜索框里敲下一行字:
“时间序列天赋,全类型解析。”
资料弹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满屏的学术论文、观测报告、天赋评估。
伊甸园的研究机构、星际各大学院的课题、神明游戏的官方档案,原来这些东西早就是公开的,谁都能查。
她把椅子往下调了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一条一条往下读。
【拾忆者:触碰物品,读取过去留下的画面片段,无声音,越久远越模糊,解读时会被旧情绪反噬,适合解谜、侦查,没有直接战斗力。】
【守序者:感知时间流的异常波动,能察觉有人在扰动时间线,只能发现,无力对抗,是一道防线,几乎没有攻击性。】
【观岁者:一眼看见事物剩余的时间刻度,看到衰败节点,无进攻手段,长期观测会被衰败感侵蚀精神。】
【织时者:编织可能性幻线,推演事态走向,全是虚拟幻象,模拟越多越容易混淆真假,谋士的脑子,没有拳头。】
【定兆者:埋下预警标记,事件即将发生时发出提醒,只能预警,无法阻止,标记被捕捉会反向追踪自身位置。】
【朽观者:触摸事物,窥见它从完好走向崩坏的完整轨迹,找到破损节点,看不到新生,长期观测会被腐朽力量侵蚀。】
【命线者:看见人与人之间的命运丝线,颜色代表吉凶,交汇代表因果羁绊,仅可观测,不可触碰,海量因果信息容易冲击神智。】
路西弗把七条看完,又翻回去看了一眼第一条。
拾忆者。
路西弗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光屏上,半天没动。
触碰物品,读取画面。
那要是碰到人呢?碰到墙呢?碰到这片星空呢?……是不是也能看见这些东西的过去?
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她一把摁了回去。
不行!至少现在不行!先不说这天赋到底管不管用,单说“恢复记忆”这件事本身,就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这件事已经是她藏在最深处的秘密了,比考满分深,比大比连胜深。
直播间里更不行,几十亿双眼睛盯着,有人知道她的秘密,神明游戏更是伊甸园的后花园,天父可能会有的反应路西弗绝对赌不起。
路西弗把页面切回大厅。
八个名字,七个还亮着。
磐牙的直播间已经灰了,头像上盖着一枚小小的黑章,两个字:“已故”。
那枚章灰扑扑的,像烧完的纸钱,随便一碰就能碎成渣。
她盯着看了两秒,移开目光,从剩下七个里挑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