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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光屏右上角，那条视频的播放量的数还在涨，每秒涨几十万。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正无意识地虚握着，虎口微微用力，那是握刀的握法。
关于那个时云峥熟练使用的刀法和刀，路西弗只要闭起眼睛她就好像熟练得像握过一万次那把黑刀。
被窝里很暖和，她退出去，在搜索栏里敲下第二个名字：
“济世音”
结果跳出来的时候，屏幕安静得有点过分。
没有视频，没有直播回放，没有热搜词条。
只有零零散散几条官方档案、几段经文摘录、几篇学术论文，像谁刻意把一大片海压缩成了几滴水。
法号全称：“大圣大慈存心正道广施仁恩福音济世元君。”
福音教核心理念：“存心正道，福音济世；广施仁恩，泽被苍生。”
底下跟着一段经文释义，说济世音曾立誓度尽苍生，苍生不尽，誓不成佛。
她讲轮回，讲因果，讲人这一世受的苦，是上一世欠的债。
可关于济世音本人，她从哪里来，什么种族，活了多少年，为什么创立福音教，几乎一个字都没有，全是其他人的猜测。
干干净净，像被人拿刀剜过的纸，路西弗盯着那片空白，后背发凉。
她又搜了“路西弗”。
满屏都是别人。
同名同姓的路西弗，各个星域的，各种职业的。
有开出租宇宙飞船的，有卖面包的，有一个还是花店老板，店铺主页上挂着满墙的星雾花，评论区一水儿的好评。
他们活在各自的星域里，被各自的客人记得，被各自的家人等回家吃饭。
没有一个是她自己。
小路西弗翻了好几页，越翻越慢，翻到最后一条，是个校园论坛的帖子，热度低得可怜。
标题：《有人记得伊甸园那个小鸟人路西弗吗？》
点进去，主楼只有一句话：
“前阵子大比好像看到她了，小白翅膀，桃花眼，长得可漂亮了，后来就没消息了，好像前几天就不怎么上课了，有人知道她去哪了吗？”
底下回复三条。
“不知道。”
“同问。”
“可能去别的星域了吧。”
就三条。
大比七连胜，全院第一，一赔三十的赔率神话。
那么多人为她起过哄、掉过下巴、改过一次又一次的盘口。
结果她消失了几天，偌大一个星际，只有三条回复问她去哪了。
路西弗盯着屏幕，呆愣了很久。
她的手指停在“路西弗”三个字上面，胸口忽然疼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呼吸都变浅了。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整个星际，不会有人记得路西弗这个名字。
不会有人熄灯，不会有人立牌位，不会有人在坟前放一段录像。
她会是那种死法，死讯传出去，大家反应一会儿：“路西弗？谁？”
哦，想起来了。
天父养过的那个小天使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微不足道。
济世音说得对。
天父确实很宠爱她，但也只是宠爱而已。
疼是真疼，喜欢是真喜欢，可是谁会信任宠物呢？谁会把宠物写进功德簿呢？
路西弗缩在被子里，觉得心口发凉，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从心口往上顶，顶得她喉咙发紧。
凭什么？！她不甘心。
她顺着这股不甘往下想，想起了马修。
她想起自己曾经恐惧的那些梦：
那些让她辗转难眠、甚至精神崩溃的梦，梦里狼族少年跪在地上哭，梦里狮族小女孩缩在墙角，梦里一柄黑刀在无数次的生死搏杀里起起落落……
那天她问天父：“杀了他可以吗？”
天父说：可以。
天使护卫队去了。
马修的头被装在银托盘里带回来了，整个过程几乎不到一天。
太容易了，容易到她现在回想起来，后背发凉。
一条盘踞千蜕星几百年、养着几千死士、在千蜕星织着一张庞大利益网的伊甸园高等贵族命脉，只是天父一句话，一夜间抹平。
那她梦里的那些事呢？狼族少年跪在地上的时候，有没有人替他说一句话？狮族小女孩缩在墙角的时候，为什么没人推门进去？
她梦见的那些绝望，每一份都真实得可怕……因为它们曾经全部都是真的发生过的事。
聪明的小路西弗，把整条线在心里捋了一遍。
名为时云峥的人类，母星危难，挺身救人，结果沦为苦役，发配千蜕星矿场。
矿场里，她撞见了一对受欺凌的父女，狼族的少年，狮族的小丫头。
她替他们出头，记恨上了马修，可天使护卫队拦住了她，马修没死成。
这件事就成了她的执念。
一道没愈合的口子，跟着她进了斗兽场，跟着她杀上断头台，死了都没闭上眼。
而现在，这道执念落在了一个九岁的自己身上，夜夜入梦，梦里全是别人的哭声。
路西弗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讨厌马修，她根本没见过马修，可那种厌恶似乎刻在她的骨头缝里，比任何记忆都深。
因为那是时云峥的恨。
她想起梦里那个小女孩说过的话：“对不起……糖吃完了，鞋子也破了。”
路西弗忽然喘不上气。
她把光脑合上，被子蒙得更紧，整个人蜷起来，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是路西弗，伊甸园的小天使，天父最宠爱的孩子，有漂亮的大房间，有吃不完的星涡酥，天父甚至用星核助力她成就准神镜；有米加姐姐日日哄着，替她把脚丫塞回被子……
她似乎也是时云峥，一个死了的垃圾星人类，一个拥有将近三兆亿粉丝的人，一个在断头台上被砍了头的人，她的头现在还封存在伊甸园某个柜子里，也许就在地下实验室的某个容器里……路西弗不知道，也不敢去查。
网上查到的消息当中，济世音说过轮回。
轮回吗？时云峥是她的前世吗？那她这一世算什么？一场重新来过的机会，还是一个装着别人执念的、崭新的容器？
如果捡回曾经的身份……
路西弗在被子里睁着眼，一样一样地数。
那就意味着，和整个伊甸园为敌，和天使护卫队为敌！
米加姐姐会在对面，提着她的剑，对她说“抱歉”，然后把她捅个对穿……佐瑞尔老师会在对面，还是那张笑眯眯的脸，可手里的刀不会再留情……塞拉芬娜、乌列尔、加百列，那些给她擦过眼泪、认真教导过她的哥哥姐姐们，会把剑尖对准她的咽喉……
甚至天父，那个会替她理碎发、会把她冰凉的脚丫焐在手心里的人。
会皱起眉，用那种看陌生东西的眼神看她，然后……然后可能会亲手杀了她。
路西弗，你真的能承担这个后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