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很安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似乎撞在肋骨上。
她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被子里的空气闷得发烫,可她又不敢掀开,总觉得掀开了,就会看见那些她推想过无数次的画面:米加的剑,佐瑞尔的刀,天父失望的眼睛。
路西弗觉得做不到,太痛苦了,好似外面群狼环伺……她现在连“自己是时云峥”这件事,都只敢在被子里想。
不知道缩了多久,她把光脑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检查了一遍又塞回去。
幸好,用的是黑市买的匿名账号,黑卡不留记录。
今晚查的一切烧不掉她,也不会被诺雅顺着网线摸过来。
她心里烦闷得快要炸开,第一个念头是去找繁星。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推开门,走到隔壁宿舍门口,手抬起来,还没敲下去。
门里传来繁星的呓语,含含糊糊的:“路西弗……别抢……最后一块……给你留了……”
是小狐狸在说梦话,梦里还在给她留吃的。
路西弗悬在门上的手,停住了。
这样重要的事情,这样可怕的事情……她看着这扇门,忽然怎么都敲不下去了。
小狐狸应该做带甜味的梦,梦到星涡酥,梦到抢到最后一块。
不该在半夜被人叫醒,听一个九岁的孩子说她可能是全星际最大的通缉犯,说她梦里那个被砍头的女人可能就是她自己。
如果天父和米加知道自己是时云峥,会不会再次砍了自己?
让他再睡一会儿吧。
让她也再当一会儿“路西弗”。
她收回手,赤着脚,一步一挪地回了房间,爬上床拉好被子。
路西弗翻过身,脸朝着墙。
躺了半晌,路西弗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繁星的哥哥花满月,她摸起光脑,开始主动的去搜视频。
“他惹我们花老板不开心了,时云峥一命博美人一笑。”
搜到了,这个视频在星际的热度也是蛮高的,有很多人都在发这个视频的转载。
满屏弹幕全部都在起哄。
满屏的“一掷千金为美人”。
画面里,时云峥站在展台下面,举着一束花,朝台上晃了晃。
狐狸精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六条尾巴在灯下摇啊摇。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她眉眼弯弯、笑得那么灿烂。
路西弗盯着那个笑,胸口发闷,闷得喘不上气。
她关掉光脑,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当面问问花满月。
你和时云峥到底是什么关系?你看见她死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可她知道不能问。
她是一个伊甸园年仅 9 岁的小天使路西弗,一个小天使根本不认识时云峥,也根本没看过那个视频,就算看到了,也不可能主动去关注。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桃花又开了。
满地的粉白,铺了厚厚一层,一脚踩上去,软得没声。
路西弗赤脚站在花瓣上,看着那棵大桃树,看着树下那个人转过身来。
还是那张寡淡的脸,还是那双亮得不像话的桃花眼。
路西弗没有走近。
“你同我说那些,不是没目的的吧?”她开口,声音平静,也冷:“你到底想做什么,济世音。”
济世音靠着树干,偏头看她,唇边挂着那副懒洋洋的笑,眼底的光却动了一下。
“伊甸园的仓库里,有一件神乌一族的至宝,审判圣剑。”
她的语气随意,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我们需要它。”
路西弗眉头拧紧。
“我不可能背叛天父。”
济世音笑了。
路西弗不喜欢那个笑里的东西,她皱了皱眉,有些恼怒地看着济世音。
“路西弗。”济世音说:“今天,是你主动入梦来找我的呀。”
“……”路西弗沉默。
桃花从枝头落下来,一片一片,从两人之间飘过去。
她看了济世音很久,久到对方唇边的笑意都淡了半分。
“把它偷出来给你,”路西弗说:“天父会杀了我,你不是说你很了解天父吗?你觉得他会对我心慈手软?”
当然不会了,两个人对于这个结果都心知肚明。
济世音没有立刻答。
她直起身,离开树干,朝路西弗走了两步停下。
那双桃花眼凑近了,黑沉沉的仿佛蕴含着无限的奥秘和混沌。
“放心。”她说:“赝品已经备好了,那件神器须得三件合用才起作用,平日里就是一块废铁,不会被发现。”
济世音顿了顿,又补一句: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难不成我还会害你?”
路西弗看着她,讥讽地笑了。
那个笑挂在一张九岁的脸上,带着不属于九岁的东西。
“那可未必。”她说:“当日是谁在梦里一遍一遍让我回忆痛苦的记忆,逼得我精神失常的?”
济世音张了张嘴。
小天使抬起头执拗地看着她,等着她答,桃花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她没去拂。
济世音笑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九岁的小天使眨了眨眼。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小天使皱眉嫌弃:“听不懂。”
济世音:“……”
路西弗是真的没听懂,只感觉叽里呱啦一串东西从耳边过去了,什么都没留下,两个人明明是在正经谈话,拿不知道哪里的小众语言和课文在糊弄自己。
“你能不能说人话?”
济世音看了她两秒,叹了口气,那个懒洋洋的笑又回来了。
“意思就是,我想让你变强,总得先让你吃点苦。”
她摊手笑道:“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精神失常都过去了,还多了一个天父疼你,你赚了。”
路西弗盯着她。
“天父本来就很疼我,你在偷换概念,我差点疯了。”
“但你没疯,我对自己还是比较了解的,就这点程度,不至于。”
“那是因为天父把我接回主殿了。”
“对呀。”济世音笑眯眯的:“你看,天父是疼你的,这不挺好?路西弗,你很依赖天父,不是吗?那你就好好享受这最后一段的美好时光吧。”
路西弗没说话,她低下头,看脚边粉白的花瓣,一瓣落在脚背上,凉,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