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你推到悬崖边,再拉你回来,然后告诉你“你看,有人拉你”,推你的人和拉你的人,不是同一个。
济世音就是摆明了在算计自己,路西弗非常非常讨厌这种感觉。
“济世音。”她抬起头:“你把我推到悬崖边的时候,天父伸手拉我,你算准了他会拉,对吗?”
济世音的笑没有变。
“路西弗,你真的很聪明。”
“回答我。”
“对啊,算准了。”济世音说:“他会的,你不知道,为了你的降生,他可是费了不少功夫的,他不可不舍得在这个时候放弃,他需要拉你那一下,其实你们互相需要。”
路西弗看了她很久:“你也在算我……你现在,也在算我。”
济世音歪了歪头,没承认,也没否认。
“审判圣剑的事,你慢慢想,不着急,你只要记住,伊甸园的仓库里有一块废铁,那块废铁将来能救很多人的命。”
“而我,绝不会害你。”
路西弗冷笑了一下:“是吗?”
“我帮了你,救了人,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凭什么帮你,济世音。”
济世音看着她,那双桃花眼在漫天落英里静静的,深不见底,映着花瓣,也映着花瓣中间那个小小的、仰着脸的孩子。
“因为你也需要我的帮助,路西弗,你会需要我源源不断的帮助的,天父能给你恩宠,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能给你一切的人,只有我,听明白了吗?”
“……”路西弗一怔。
她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济世音往后退了一步。
“你该醒了。”
“等等——”
济世音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像一张浸了水的纸,慢慢融进那片灰白里。
“济世音!”
一片粉白落在路西弗伸出去的手心上。
她醒了。
寝室里黑得像一块浸了墨的布,也不知道是路西弗如今晋升准神的缘故听力格外的好,或者说已经出现了幻觉、或者寝室建造的隔音不好。
路西弗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听见隔壁繁星呼吸均匀,尾巴尖偶尔扫过地板,窸窣一声。
路西弗睁着眼,手心攥得紧紧的,指缝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松开手指,看着自己的掌心,桃花的触感还留着,凉软的,像一片被体温焐化的雪。
审判圣剑。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可她不敢往下想。
一想到“偷”这个字,脑子里就自动跳出天父的脸。
天父坐在主殿那张高背椅里,面无表情,带着一点慢条斯理地问她:“路西弗,你今天去哪了?”
天父很少大动干戈的发脾气,只是稍微生气便血流千里,尸横遍野。
她又想到米加。
米加姐姐替她塞被子的时候,手是暖的,银发垂下来,扫在她脸上,痒痒的。
米加姐姐说“好好睡”的时候,声音像哄小孩……如果有一天,米加姐姐知道她每天哄着睡的这个小孩,脑子里装着一个死刑犯的灵魂……
米加姐姐会拔出剑,一定会,米加姐姐就是天父的剑。
剑是没有感情的,剑只认命令。
可米加姐姐塞被子的时候,明明手是暖的,路西弗不想和米加姐姐为敌,无论米加受伤或者死亡,还是自己受伤和死亡,都是无法接受的结局。
路西弗翻了个身,被子卷得乱七八糟,脚下凉飕飕的。
她又翻回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什么都没有,黑漆漆一片,可那些画面在黑色里往外渗。
断头台……光刃……滚落的人头……那双到死都没闭上的眼睛……时云峥的眼睛……她的眼睛……
路西弗觉得痛苦极了,甚至开始痛恨自己的身份,为什么自己不是出生以来就是伊甸园的小天使?自己为什么是一个死刑犯的转世?为什么自己要背负这些?为什么那个该死的济世音会找上门?
“我是路西弗。”她小声说。
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像含着一口水,没人回答小天使的问题。
“我是路西弗。”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点。
可她自己都不信。
路西弗是谁?伊甸园的小天使,天父最宠爱的小天使,年仅 9 岁位列准神的伊甸园军事学院天之骄子,出身高贵,整个天使护卫队都对她爱护有加。
那是路西弗。
可她也是跪在断头台上的那个人,梦里光刃落下来的时候,她疼,脖子一凉,整个人往下坠,世界翻过来,天空变灰。
那种疼刻在骨头里。
如果那是梦,为什么她记得那么清楚?
清楚到大半夜,她会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脖子。
她摸了一下,脖子是完整的,皮肤光滑,没有疤。
那她的头呢?
她的头现在在哪?伊甸园的某个柜子里?某个容器里?泡在什么液体里?还是被扔了,被烧了,被埋了?
时云峥死的时候,全星际熄灯三分钟,三兆亿人替她哭。
可她的头呢?是不是像马修一样?那颗头被人装在银托盘里,端到天父面前,天父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呢?然后那颗头去哪了?做时云峥有什么好的?做路西弗不好吗?加入反叛军有什么前途?为什么要加入反叛军?
左右她死都死了,为什么要过来烦扰自己?
可她路西弗还活着,这也就意味着时云峥还活着,活在她的身体里。
那颗头也许还完完整整封在某个地方,连着那根断了的脖子,如果她去找原来的身体和头颅,会不会找到?
找到了,又该怎么办?捧在手里吗?对那颗头说“你好”吗?
路西弗猛地坐起来。
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冷空气贴上来,她打了个哆嗦,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她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
不行,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她会再次精神崩溃的。
她知道那种滋味。
记忆一遍一遍砸过来,脑子像被人拿刀搅,时云峥在往她身体里挤。
时云峥的恨,时云峥的痛,时云峥的不甘,全往一个九岁的壳子里灌。
灌到最后,壳子裂了,里面的人可能就疯了。
她不想再精神崩溃一次。
路西弗把光脑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匿名账号还在,黑卡还插着,屏幕上那条视频的封面亮着,时云峥跪在断头台上,背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