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蓓尔无奈,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低下头把纸条仔仔细细地折好,贴身收进怀里按了按。
“弓也是她留给我的?”
“嗯,天穹光木,融了一整块星核。”
程观心掰着手指头,跟报菜名似的:“她自己的灵韵淬了四十九天,中途火大了三次,炸炉两次,最后一次成的时候,半个锻造峰的山头都没了,锻造坊的老头子心疼得三天没吃下饭,主要是因为炉子没了,不是心疼她。”
这些话倒不是济世音说的,她不可能揭自己的丑。
这些话是程观心去取弓箭的时候,老杨树王说的,这把弓箭已经在老杨树王的树根下埋了不知道多少万年了。
“四十九天……”伊莎蓓尔喃喃。
“对了,上面刻的是你的秘纹,别人催不动,只有你能引动全部光明之力。”
程观心补充道,“教主原话是:‘这弓认主,跟狗认骨头一个道理,你拿着就对了。’——这是原话嗷!不是我编排的。”
当然啦,这也是老杨树王说的。
伊莎蓓尔:“程观心,我能相信你吗?”
程观心:“当然!你不是都已经看过纸条了吗?其实也无所谓,你信不信对我来说没有什么要紧的。”
难道时云峥在刑场上死掉之前,还在给她铸弓?怎么觉得有点不太可信呢?
伊莎蓓尔伸手抚上弓身。
指尖触及弓臂的一瞬,微凉的震颤顺着掌心爬上来,像有什么东西醒了。
弓臂上的光纹次第亮起,浮出一行细小的古精灵文。
那文字伊莎蓓尔从没在任何典籍里见过,可她偏偏看懂了。
王族的血在发烫,像是这行字本来就写在她的血脉里。
“泽维伦之誓。”
这句话是精灵语,意译为:流云峻峰的圣光誓约。
精灵古语里,分量最重的那种誓:立誓者以魂灵为凭,山移海涸,此誓不灭。
她的手指停在弓弦上,弓弦轻颤,发出一声极低的鸣响,像回应。
“泽维伦。”她轻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指尖擦过那行古字,“其实她已经起好名字了,连名字都替我想好了……她可能就是知道我会先哭,会先疯,会连起名字的心思都没有……”
程观心懵懵地看着她:“啊?起好了?嗨呀,随便吧。”
她深吸一口气,把弓横在膝上,抬起头时,眼里的涣散没了。
“福音教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程观心站起身,红袍扫过地面,走到帐门口停了一下:“你们的母树撑不了多久了,王女殿下,想让你的族人活下去,你得自己想办法,好自为之吧。”
帘子掀开又落下,夜风灌进来,帐角的影子空了。
伊莎蓓尔抱着泽维伦之誓坐在原地,听着帐外起义军的换岗声走过一遍,又走过一遍。
胸口贴着那张纸条,手边横着那把弓。
她望向帐外黑沉沉的天,黑曜星域没有星星。
她抬起手,指尖的光明之力亮起一点。
“峥峥。”她对着空气说,“你护了我那么多次。”
“这一次,换我。”
……
清晨的据点,难得有片刻安稳。
伊莎蓓尔蹲在居住区中央的晒药场边,给左臂换药,断骨接上了却长歪了一寸,来不及更好地处理,阴天下雨就钻心地疼。
她咬着绷带一头,胳膊肘顶着石磨,一圈一圈缠紧。
“殿下,疼不疼?”
七八个精灵孩子围在她旁边,最大的似乎也不过十一二岁,小精灵们的眼睛亮晶晶的。
“不疼。”她扯了个笑:“你们今天的功课呢?”
“背完了!”最瘦小的那个抢着答:“弥拉祭司说,今晚教我们唱母树的安魂曲。”
“唱我听听。”
孩子们清清嗓子,刚起了个头:“希拉尔多币……”
防空警报撕开了整个清晨,伊莎蓓尔猛地抬头。
天际线上,十二道白光撕开云层,笔直地扎下来。
“轰!轰!轰!”
伊莎蓓尔的瞳孔缩成针尖,抄起靠在石磨边的泽维伦之誓,嘶声喊:“进掩体!全部进掩体!!”
白光到了。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十二个天使的编队,在俯冲的最后一刻,齐齐拧身,绕过了起义军的主营区,圣光弹脱手,全部砸向精灵的居住区。
“轰!轰!轰!”
两栋石屋当场塌成废墟,碎石和木梁掀上半天高。
紧接着又是三发,药田、水渠、晒药场,一个点一个点地挨个点名,精准得像在照着图纸施工。
起义军那边呢?
一枪没挨,居然是一枪都没挨。
“住手——!”
伊莎蓓尔疯了一样撞开最近一栋石屋的门,把人往里轰,反手撑开一面金色屏障,罩住半个广场。
“王女,救我!救我们!”
“啊啊啊!好疼啊!”
哭声、喊声、房屋倒塌声搅成一团,她站在屏障正中,金发被热浪掀得倒飞,左手吊着,右手单手撑罩,指节根根发白。
一个天使俯冲下来,长矛带着尖啸,一枪扎穿屏障一角,钉进她面前的地面,入土三尺。
差三寸,就是她的咽喉。
那天使悬停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白甲白翼,面甲后面传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SSS级,清单内目标……不碰。”
只是这句话,伊莎蓓尔并没有听见。
那天使说完后就拔矛转身去杀别人了,像随手放过了一只不值钱的虫子。
“站住——!”
伊莎蓓尔嘶吼着抓弓,弓臂光纹轰然亮起,她一箭射出,纯粹的光撕裂空气,那天使回身一盾拍碎光箭,身形晃都没晃。
队长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冷得没有一丝人味:
“清除任务完成,撤!”
十二道白光冲天而起,来得快,走得更快。
从突入到撤离,一炷香都不到。
“弥拉祭司——弥拉祭司还在里面——!”
伊莎蓓尔冲过去的时候,第三栋石屋正在塌。
老祭司弥拉用后背死死抵着断梁,梁下护着两个孩子,自己的下半身已经被石梁压住了。
“殿下!”她看见伊莎蓓尔,第一句话居然是笑:“孩子们,先救孩子们——”
“都救!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