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曜星域的夜风带着硫磺味,刮过临时营地边缘的破布帘。
伊莎蓓尔蹲在营帐前,指尖悬在一个小精灵的膝盖上方。
淡金色的光落下去,溃烂的伤口一点点收拢、结痂。
一个精灵小孩子咬着嘴唇没敢哭,只是盯着她的脸看。
“疼就说。”伊莎蓓尔轻声细语地说道。
“不疼。”孩子摇头:“殿下,您的治愈术比母树的泉水还管用。”
她笑了笑,金色的长发垂下来,耳尖从发间露出一小截。
灯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暖光,漂亮得近乎不像话。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精灵,半年前断了一条手臂、裂了一条腿,站在生命母树前面准备引爆神格。
帐帘被掀开,曼波斯尔特走进来,神乌一族的少主,起义军的首领,此刻脸上没半点平日的从容。
他扫了一眼帐外,压低声音:“行刑的日子他们已经定了,三天后,伊甸园主星,全宇宙直播。”
伊莎蓓尔的手指停住了。
“劫囚的人手我来想办法。”曼波斯尔特说:“但正面强攻是送死,但是我们现在有一条路,福音教和伊甸园不对付,程观心三天后会带十二位主教硬闯主星观礼,拿着这个去找她。”
一枚暗金色的圣徽落进她掌心,曼波斯尔特是不能去伊甸园主星,也不能离开这里的,这一点伊莎蓓尔是清楚的。
“她会帮我?”伊莎蓓尔问。
“不会。”曼波斯尔特说得很干脆:“但她欠我一个人情,她应该会选择见你。”
当天夜里,伊莎蓓尔就出发了。
她换上一身灰斗篷,把尖耳朵压进兜帽,三十七名族人在身后睡得东倒西歪。
她把族人留在反叛军,回头看了一眼直接走了。
福音教的总坛不在伊甸园的地界。
程观心带着十二位主教,是在行刑前一日直接闯入伊甸园主星的。
伊莎蓓尔跟在他们队伍的最后一排,灰斗篷混在红袍之间,没人多看她一眼。
圣光广场上,断头台已经架好了。
伊莎蓓尔站在观摩席边缘,指甲掐进掌心。
她看见了那柄光刃,看见米加站在台侧,一身白甲,面无表情。
锁链声由远及近。
时云峥被押上来了。
她走得很稳,枷锁压着肩,脸色苍白,神情却很淡,像只是出门赴个宴。
阳光落在她眉眼上,伊莎蓓尔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角斗场里那个浑身是血、满眼戾气却不肯服输的少女。
那时她递过去一块手帕,不问来历,不图回报。
后来她们做了室友。
每天清晨她替时云峥整理衣领,说“我的峥峥已经很厉害了”,那人就会别扭地别过头去。
峥峥明明年纪还很小,20 出头岁的年纪已经成神了怎么不算厉害呢?
再后来是黑暗精灵的战区。
她被俘了,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那人杀穿大半个战区,把她背在背上往外走。
她趴在时云峥背上,看着她后颈溅的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把脸埋进去,眼泪和着血腥味往肚子里咽。
峥峥是她的好朋友,生死之交的好朋友,她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
刑台上,光刃已经举起来了。
伊莎蓓尔冲到程观心面前,揪住了她的袖子,程观心却没动。
伊莎蓓尔的心脏狂跳,她死死盯着那双露在红袍外的眼睛,用传音不断向着程观心哀求:快,快动手,你的承诺!你的承诺!程观心!
光刃落下来,头颅滚落,血溅在刑台上,很快渗入石缝。
全宇宙的直播信号里,亿万神明游戏的观众同时看见那个黑发女人身首分离。
“……”广场安静了一瞬,爆发出欢呼。
伊莎蓓尔的世界静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观摩席的,也不知道周围的护卫为什么拦不住一个治愈系精灵。
她再次扑到程观心面前,死死攥住那截红袍,嘶声喊:“你答应过我!你明明答应过我会救她的!”
那只布满金纹的手反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就像很多年前,她在角斗场里从身后攥住时云峥的手腕那样。
程观心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波澜:“不要无理取闹,我说的是会救你和漆蛇,我从来没说过要救时云峥。”
“你骗我。”伊莎蓓尔的声音在发抖:“你答应过的……你明明说过……”
掌刀落下。
程观心慢慢偏过头,看向伊莎蓓尔:“其实,我接到的命令是……时云峥今天……必须死。”
伊莎蓓尔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程观心说了一句什么,却没听清。
……
再醒来的时候,硫磺味的风又刮在脸上。
她躺在黑曜星域的营帐里,三十七名族人一个不少。
程观心坐在帐角的阴影里,红袍在昏黄的灯下像一摊凝固的血。
刑台上那片血红的画面,瞬间撞回脑子里。
刀落……人头滚落……欢呼声……伊莎蓓尔怔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噩梦。
伊莎蓓尔猛地撑起身子,眼前发黑,喉咙里像堵着烧红的炭。
她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冲,指尖的光明之力失控地炸开,营帐的帘布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
“你这个骗子——!!”
她嘶喊出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尖耳通红地颤着。
“我跪着求你!我把王族的尊严放在你脚底下踩!我在观摩席上看着你,我把她的命都押在你身上——”
她的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却越来越厉:“你就站在那里看着!看着她死!你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
程观心平静地坐在那里,没躲也没辩解。
那双露在红袍外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等一场风暴自己过去。
这平静彻底点燃了伊莎蓓尔。
她一把抓过枕边的东西,那把流银色的长弓,赤着脚从毯子上扑过去,弓臂横在身前,光明之力疯狂地灌进去,弓身上光纹暴涨,亮得刺眼。
“程观心,我要杀了你!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
帐帘被光浪撕碎了一半。
守在外面的起义军士兵闻声冲进来,又在门口僵住,金色的光压得人睁不开眼,那个平日里连说话都温声细语的精灵王女,此刻像一尊燃烧的怒神,金发在光里狂舞。
“来。”程观心终于开口,从阴影里站起身,红袍垂落:“动手。”
你算什么东西?能被你伤到,算我白活几十万年。
她连防御的姿态都没有摆,就那么站着,露出一截布满金纹的手腕,任由弓臂抵在自己咽喉前三寸。
“怎么?不敢吗?”
伊莎蓓尔的手在抖。
弓臂上的光一明一灭,映着她通红的眼睛。
杀了她,然后呢?这是福音教的大主教……光明精灵的族人们怎么办?母树怎么办?那个躺在刑台上的人,到死都在护着所的峥峥——她想看的,是自己在这里发疯吗?
光,一点点黯了下去。
“滚。”伊莎蓓尔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带着你的福音教徒,滚出黑曜星域,我们不需要你的庇护,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
程观心没走。
她低头看着抵在咽喉前的弓臂缓缓垂落,然后做了一个让伊莎蓓尔愣住的动作,她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张折起的纸条。
“她让我给你的。”
伊莎蓓尔死死盯着那张纸却没接。
“看完再决定怎么和我说话。”
程观心的心里完全是不屑的:就你?一个准神还想杀我?不自量力。
但是表面上还是要和伊莎蓓尔保持和平的。
程观心把纸条放在旁边的案几上,又把长弓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回去:“弓也是她留给你的,名字你可以自己来起。”
然后她退回阴影里,重新坐下,像刚才那场几乎要见血的爆发根本没有发生过。
伊莎蓓尔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半晌以后她伸手拿起了那张纸条。
伊莎蓓尔的手指抖得厉害,展开了纸条。
字迹清瘦,笔锋利落,收笔处习惯性地往上一挑,伊莎蓓尔认得这笔字。
时云峥写战报的时候,写训练笔记的时候,都是这样写字的。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写字像出刀,锋锐至极。
可刑台上,刀落下去的时候,她亲眼看见那颗人头滚落石阶,她亲眼看见那鲜血淋漓的场面……
“亲爱的伊莎蓓尔:我还活着,不必担心,也许以后我会遇见很多新的朋友,但你永远都是唯一,无可替代。”
“……”帐子里静了。
伊莎蓓尔捏着那张纸条,僵在原地,像被人当胸钉住。
三息之后,她腿一软,跪坐回毯子上,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砸在纸面上,她慌忙用手去擦,越擦越湿。
然后她哭出了声,呜咽声仿佛整个胸膛都被撕裂。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哭得直不起腰,手指死死攥着那张纸,像抓着一根救命的绳。
这些天压在她身上的东西太多了……刑台、血、欢呼声、那句“我没有答应过救她”……全在这一刻塌了,塌得她喘不过气。
“你还活着……”她哽咽着,翻来覆去就这一句:“你还活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这个混蛋……为什么不提前说呢?太坏了吧,峥峥……”
程观心就这样看着她哭,看了一会儿有点不耐烦了,红袍底下伸出那只爬满金纹的手,当着人家光明精灵王女的面,慢条斯理地挖了挖鼻孔,还弹了一下。
“哭大声点也没事,我这红袍还是有点隔音效果的,外头听不见,你要觉得不过瘾,我可以出去,给你腾地方打滚。”
“……”伊莎蓓尔哭声一噎,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那什么眼神。”程观心抱着胳膊往阴影里一靠:“我在福音教当了这么多年大主教,年年给濒死的人做临终祷告,一半的人哭完就咽气了,你猜我悟出了什么?”
“……悟出了什么?”
“哭是力气活,省着点哭,日子还长着呢,伊莎蓓尔殿下啊,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行了,接着哭吧,我不打扰你,毛巾给你放在这里了,自己拿,别客气。”
伊莎蓓尔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仰起头,通红着眼睛,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她还活着?你亲眼所见?”
程观心道:“当然啦!字是她本人亲笔写的,到我手上,不足十二个时辰。”
“你敢发誓?”
“敢啊。”程观心想都没想:“我发誓,但凡有一句话骗你,我就是小狗。”
嘿嘿嘿,其实也是骗你的,我本来就是姐姐的小狗!
“……”
“哦对,忘了说,我本体是狼。”红袍下那双眼睛眨了眨,坦然得很:“狼跟狗,一个科的。不过我家娘娘说过这种东西,重点不在科目分类,你放心,这条誓言我敢用我下个月的俸禄起誓,是真的。”
其实也是骗人的,因为我根本没有俸禄……嘿嘿嘿……福音教财库我随便拿……啊哈哈哈哈哈哈!
伊莎蓓尔:“……”
她盯着这个毫无形象可言的大主教,忽然就哭不出来了。
眼泪还挂在腮上,人已经被她气笑了。
“行了,哭完就收一收。”程观心又掏出一条毛巾,丢过去正中她脑门:“姐……我是说我们教主交代过,东西送到话带到,我的任务才算完成,你这一哭把正事都哭岔了……喏,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