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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蓓尔显得异常冷静，冷静得近乎冷漠。
为了守护这棵母树，她闯过绝境、浴血挡箭、数次搏命，早已无愧族群，无愧万物。
有人惜命求存，有人死守风骨，她不劝不拦也不评判。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和族群的未来做出选择，她挡得了一时风波，挡不住一世人心。
待众人争执殆尽、力竭沉默之际，伊莎蓓尔才缓缓直起身，清冷出声：
“签约那日，我要在场。”
一句话，让喧闹的灵堂瞬间落针可闻。
塞西尔怔了许久，仔细打量她平静无波的眉眼，只当她是想亲眼送别陪伴族群数千万年的母树，最终咬牙应允：“随你。”
米加淡淡颔首，转身离去。
白帆缓缓收拢的瞬间，窗外整片舰队的灯火，都仿佛黯淡了几分，透着无尽悲凉。
……
当夜，母树安置舱。
伊莎蓓尔一如往常，前来为生命母树灌注灵力。
指尖轻贴粗糙的树干，枝头点点新绿轻轻摇曳，温柔又鲜活。
她蹲下身，细心拨开板结的泥土，理顺缠绕的根系，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话家常。
“明天，他们商量着要把你交出去。”
方才轻晃的枝叶，骤然凝滞不动。
“他们想以你为筹码，换取全族安稳存活的机会……母亲，他们说，归入伊甸园，你能得到更好的供养。”
她慢慢将泥土拢回根系，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枝叶静静垂落，无一丝动静，沉默作答。
“我不会阻拦任何人的选择。”
伊莎蓓尔站起身，拍去掌心尘土，静静凝视着这棵贯穿精灵万年岁月的古树，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坚定。
“万物皆有选择，你亦如此，母亲，你通灵知世，我不愿意离开你，这一次也请你帮帮我。”
语罢她转身迈步离开。
刚踏出舱门，身后便传来一阵细碎温柔的沙沙轻响，枝叶簌簌颤动，似回应也似相依。
她脚步未停，唇角却悄然勾起一抹浅淡弧度。
她始终记得，当年她孤身奔赴凶险矿道时，整树枝叶尽数倾斜，遥遥相送，不离不弃。
先王兄长一生，将母树视作王族基业、族群筹码，视作向外炫耀的资本。
可万年以来，所有光明精灵皆由这棵树孕育而生，扎根于此，成长于此，繁衍于此。
生命母树从来不是可以交易的财物，她是孕育、滋养整个精灵族群，庇佑万代生灵的母亲。
……
签约设在主舰会议厅。
契约是一整块透亮的星髓晶板，密密麻麻的条款冰冷刺眼，顶端悬着伊甸园至高无上的印鉴，流光浮华，却透着吃人般的寒意。
米加端坐一侧，面无表情，冷眼旁观着这场族群的抉择。
塞西尔和艾德文站在晶板前，指尖微颤。
凯尔和奥兰坐在后排，脸色铁青，死死攥着拳，满心不甘却无力反驳。
四位异族副统领冷眼列席，曼波斯尔特靠在最后方栏杆上，抱臂看戏，沉默审视一切。
整场会议，伊莎蓓尔独自立在窗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签约之后，三日内，伊甸园接引舰抵达。”
米加抬手，语气平淡得毫无波澜：“两位，请。”
塞西尔闭了闭眼，压下心底所有挣扎，抬手朝着晶板按去。
她一直在骗自己。
她是为了族人……她是为了母树好……
伊甸园资源丰厚、灵气充盈，母树过去，能得到更好的供养、更好的修行，不用跟着他们这群残兵败将，在破败战舰里受苦枯竭。
她以为自己是两全其美，可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契约的瞬间！
一片翠绿的嫩叶，轻轻晃晃悠悠，从高空飘落。
新鲜…干净…生生砸在她的肩头。
“……”塞西尔整个人骤然僵住。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无数绿叶纷纷扬扬，无声坠落。
密闭会议厅无风无流，密不透风，连通风系统都压到最低，根本不可能落叶。
可叶子就是落了……整片整片，簌簌而下，像一场无声的绿色泪雨。
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就是，所有叶片精准避开所有人，避开米加，避开长桌，避开异族看客。
只落在塞西尔、艾德文两个人身上。
落在他们头顶、肩上、落在那只即将签下卖身契、卖掉母树的手上。
沙沙簌簌……满场只剩落叶轻响，死寂得令人窒息。
“母树……是母树显灵了！！”
后排的莫林浑身剧烈颤抖，猛地失态起身，声音哽咽崩溃：
“古籍记载！上古伊甸园侵占祖林！母树宁肯一夜枯落、自绝生机，也绝不臣服外人！她有灵！她什么都听得见！！”
这一刻，所有人心里那层自欺欺人的薄膜……终于彻底碎了。
“母树……”塞西尔浑身冰凉，眼泪瞬间决堤。
她终于不敢再骗自己了。
这些天她理直气壮地争执…辩驳…说服所有人妥协。
她口口声声说：送母树走，是为了让她过得更好。
多么可笑…多么自私…多么残忍……母树是生养所有光明精灵的母亲。
千万年来，她扎根祖地，孕育族人，滋养万代，陪着精灵兴盛，陪着族群受难。
族人落魄流离、吃树皮啃草根、蜷缩船舱苟活，她从未舍弃过半分族人。
可他们…他们这群被她滋养长大的孩子。
竟然为了自己活命，竟然自作主张、自以为是，要亲手把她拱手送给仇敌。
还冠冕堂皇地说是为了她好。
一片嫩叶轻轻擦过塞西尔手背，缓缓滑落，好似母树在哭一样。
那是母亲无声的拒绝。
是她在告诉所有孩子，我不要荣华供养，我不要伊甸园庇护，我只要我的族人、我的孩子们。
巨大的愧疚…滔天的懊悔…瞬间淹没塞西尔的四肢百骸。
她差点亲手卖掉母亲。
艾德文比她更早崩溃。
执掌全族账务，算计一生利弊得失，他以为自己足够理智、足够清醒。
他以为牺牲一棵古树，保全数万族人，是最正确的交易。
可这一刻他才明白，他算尽了利弊，唯独算错了母树千万年的恩情。
什么保全族群？
说到底，不过是贪生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