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陷入短暂的静默。
似是也觉得自己说得不妥,于安自嘲道:“我开玩笑的,解长官不必在意。”
肖屿裴正思考要怎么解释这件事,格纳双手奉上了钢笔,并问:“你要我们肖指挥签哪里?”
于安苍白瘦削的脸怔住。
“您……您回来了?”于安努力睁大双眼,却还是无法看清。
都说远水救不了近火,于安怎么都没想到,偏偏还就是肖屿裴这把远火,救了医院里的幸存者。
“签在卡片上,可以吧?”肖屿裴将签好的卡片,放进于安的口袋。
“可是、不对……解长官呢?他不是城内的指挥官吗,为什么……”
为什么来医院的不是解恒?!
在失去所有外界讯息的于安看来,一切消息都还停留在解恒体恤民情、关怀民众的印象里。
然后,医院被突然封禁,他们与外界隔绝。
格纳:“很抱歉地通知您,解恒指挥官已畏罪自杀。”
于安呼吸一滞。
‘畏罪’、‘自杀’……
简简单单四个字,于安心底隐隐猜到了什么,想要起身,又重重地栽倒在床间。
他发干的唇瓣微微翕动,呼吸堵塞在喉咙里出不来,面色逐渐扭曲,身体再次伴随抽搐。
“快!”医生再次熟练地急救起来。
肖屿裴带着格纳退到门外。
“格纳,你今天的话格外多。”肖屿裴声音冰冷。
格纳低头:“对不起,是我的错。”
但格纳并不后悔。
肖屿裴并未再多说,回到大厅查看信息登记进度。
等初步的感染者资料登记完,已经是下午两点。
“肖指,该吃午饭了。”格纳端来两个盒饭,将其中一个递给肖屿裴。
“晚点。”肖屿裴正将资料拷进自己的设备,抬眼看向格纳:“通讯什么时候能恢复?”
“预计还有1个小时,您可以用您的账户与二环对接上。”
肖屿裴点了下头,继续处理起手头的东西:“尽快吃完,把我那份送去给铁柱。”
“您不吃吗?”格纳飞快扒拉手里的盒饭,今天是馒头夹火腿,再配上几颗西兰花。
肖屿裴:“晚点。”
格纳三下五除二啃完,拿着盒饭在敢死队杀人的目光中,‘冒死’撕开车上的封条,开锁,往里投喂。
处理完资料,肖屿裴又找到一名护士,调查起医院的病房区。
病房区里,住着的也是保持了人类理性的感染者,但,又与医院大厅的感染者有些不同。
他们被变异丧尸病毒感染,在六小时内服用了于护士的血,虽然仍保持了理智,但身体却不幸产生了负面病变。
准确的说,他们更像是身染某种变异疾病的患者。
“肖指挥,这里就是病房区,请您戴上这个。”
护士给肖屿裴分了口罩。
拉开病房抽拉门的一瞬,即便已经戴上医用口罩,但肖屿裴还是闻到了,扑面而来的难闻味道。
伤口化脓、排泄物、污血、消毒水……等等杂糅在一起的味道,形成一个巨大密闭的发酵空间。
映在眼帘里、钻进耳朵里的,是挣扎在病床上不断哀嚎、呻吟的感染者们。
男孩的脑部水肿严重,仿佛头皮里塞了个西瓜,躺在床上低声哭泣;
男人嘴巴、鼻孔完全闭合,无法呼吸,一根临时的管子扎进他嘴里,但由于空气中的细菌太脏,管子与肉接触的周边已开始化脓;
双臂长满羽毛的女人痛苦地呻吟,痛得不停翻身,因为不停用带羽毛的手抹眼泪的缘故,眼睛里也已长满羽毛……
退出病房区,肖屿裴的脸色更加凝重。
护士小声问:“肖指挥,病房里的患者们,他们的结局会怎样?”
肖屿裴停下脚步,水泥凿开后的光打在背部,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沉重无比。
“先保持现状。”肖屿裴并未看护士,快步走向迎面而来的格纳。
“肖指挥,您的账户可以登入二环通讯系统了。”格纳气喘吁吁来报。
……
……
“嗷呜……”铁柱睡了一整个大饱觉,等他再也睡不动,抱着不明人士投喂的馒头夹火腿啃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车外,已经没有敌视的视线盯着他,想必是眼睛盯累了。
铁柱缓缓爬到车门边,用柔软的鼻子礼貌敲了三下车玻璃。
“你想做什么?”打盹的格纳站起身,抱着枪走近。
铁柱打手势,问肖屿裴在哪。
格纳看不懂铁柱的手舞足蹈,解锁,打开车门。
这可把铁柱吓一跳,呆毛跟着躲进头发深处。
“肖屿裴宝宝说,我不可以出去。”
“医院的变异者已经统一转移到临时搭建的隔离棚,肖指挥让我等你睡醒,再单独带你去。”
说罢,格纳掏出一副手铐和防咬嘴套。
“例行公事,不这样带过去不好交差。”格纳有些不好意思。
“没关系。”铁柱顺从地伸出手:“我不会拖他后腿的。”
格纳:“感谢配合。”
戴上镣铐的铁柱与格纳即刻动身。
期间,铁柱问:“肖屿裴去哪了?”
格纳:“肖指挥在忙。”
“他说好忙完就来找我的,可是我已经等了好久。”
格纳叹了口气:“肖指挥白天忙着救助医院的变异者和病变者、与二环交涉、策划搭建隔离棚、分配医疗资源、现在应该正在指挥士兵对外环居民进行二次感染排查。”
短短一天,医院的感染者们已经被初步区分看管,能正常活动的叫变异者;而躺在病房区的被称为病变者。
铁柱满脸惊讶:“他的工作怎么这么多,是不是连释放气体的时间都没有了。”
“何止释放气体的时间都没有了,肖指挥到现在都没吃过一口饭喝过一口水。”格纳顿了顿,化作肖屿裴的苦水倾吐机器:
“二次感染排查涉及整个外环,解恒那孙子自杀了,这些工作肖指挥只能自己揽下来。从二环过来增援的指挥官也只会像八婆一样喋喋不休地在肖指挥耳边问‘这个是怎么个情况啊肖指挥’、‘这些变异者确定不杀掉吗肖指挥’。”
铁柱越听胃部越委屈。早知道,他就应该把馒头夹火腿省下来,留给肖屿裴。
一口气倾吐完,格纳回过头看铁柱:“等等,‘释放气体’是什么意思?”
铁柱眨巴眼睛:“就是呼吸新鲜空气的意思。”用菊花,呼吸。
“噢……”格纳若有所思。
不知不觉两人已抵达临时隔离棚。
铁柱与格纳告别,接头的士兵将铁柱关进一间小隔间。
这是由钢板临时搭建的隔离棚小隔间,大概只有3平米,一张褥子一张被子,其他再没了别的东西。
铁柱脱掉鞋子,踩着袜子倚靠在钢板墙边。
夜深人静,铁柱精神抖擞,心理活动千变万化,思念如万里长城延绵曲折,如无垠大海滔滔不绝。
他想变成一颗小蛋糕,钻进肖屿裴宝宝的胃里;
他想变成一只小蟑螂,摇晃着触须偷偷观察肖屿裴忙工作;
他想变成一颗感冒病菌,钻进肖屿裴的身体,让他生病,这样肖屿裴宝宝就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
“咔嚓……”一声清脆,锁着的门,从外面被人打开了。
铁柱缓缓坐直,巴望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