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殿里死一般的静。
风从殿门灌进来,烛火东倒西歪,满殿的人影在墙上晃,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赵匡胤立在殿阶前,背对着满殿空旷,也背对着瘫坐在地上的赵光义。
他按在剑柄上的手从方才就没松开过,指节泛白,手背的青筋绷得像要裂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嘶哑。
“朕当年,一根盘龙棍,打遍四百军州,打下这大宋江山。”
“到头来,宋室后人,就这么把汴京送出去了?就这么开着城门,等着金人进来掳?”
赵匡胤目光越过殿顶,越过重重宫阙,像望穿了百年岁月,望到了靖康那年的风雪,望到了巩义皇陵里被刨开的棺椁,望到了那列缓缓北去的俘虏队伍。
他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好,好一个大宋,好一个文治盛世。”
咸阳宫,嬴政一声冷嗤。
“赳赳中原,赫赫华夏,竟出此等朝堂。
兵临城下,不思退敌,先自断臂膀,再屈膝乞和。
便是六国最孱弱之君,亦不至此。”
他神色冰冷:“亡于外敌,尚是战力不及。
亡于怯懦,便是自取其辱。
此等王朝,亡不足惜。”
未央宫,刘彻猛地一拍御案。
“荒唐!荒谬!”
“当年汉家白登受困,高祖亦未尝割地屈膝。
中原王朝的骨气,竟让赵宋丢得一干二净!”
他站起身:“良将不用,忠臣贬斥,城坚兵足而开门揖盗。
别说燕云十六州,便是中原万里,也不够这般败家子糟蹋!”
长安太极宫,李世民缓缓站起身,望着天幕上渐渐淡去的风雪行伍,长长叹了口气。
“靖康之难,非亡于金之强,实亡于宋之乱。”
“君无定见,朝有党争。
战和之间摇摆不定,危难之际先诛己身。
李纲可守而逐之,种师道可用而遣之,最后寄望于妖术,焉有不亡之理?”
跨时空的其他天幕下,都静悄悄的。
没人再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评书里的演义,是真实发生过的、刻在史书里的,一场彻头彻尾的耻辱。
北宋宣和七年春(清明上河图时期)。
徽宗僵在御座上,浑身的血像是一瞬间冻住了。
他自诩太平天子,心里盘算着联金灭辽、收复燕云,成就太祖太宗都未竟的不世之功。
可天幕里那个身披青衣、在金营里侍酒的“昏德公”,那个在北国冰天雪地里佝偻着身子的俘虏,分明就是他自己。
“不……不可能……”他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声音发飘,“朕乃大宋皇帝,金人怎敢……此乃妖言,妄言……”
他猛地一晃,差点从御座上栽下来。
两旁内侍连忙上前扶住。
徽宗踉跄着后退一步,转头看向阶下,声音尖利:“是蔡京!是童贯!是他们误朕!若不是他们撺掇联金灭辽,何至于引狼入室?!”
巨大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攥住他的心脏。
他一辈子锦衣玉食,舞文弄墨,享尽人间富贵,何曾想过会有阶下囚的一天。
他不敢去想北国的风雪,不敢去想后世史书会怎么写他。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要不,把皇位传给桓儿?
自己退位,做个太上皇,躲到江南去。
金陵繁华,又有长江天险,总不至于像汴京这般无险可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转念又觉得,这或许是唯一能躲开这场灾祸的法子。
殿外春风拂过,吹得殿角铁马叮咚作响。
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太子赵桓站在东宫的阶下,看完天幕全程,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腿一软,顺着台阶缓缓坐下去。
东宫属官连忙上前去扶,却被他冰凉的手攥住了袖子。
赵桓脸色白得像纸,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嘴唇毫无血色,哆嗦了半天,才发出点声音:“怎么会……怎么会是我……”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雄才大略的储君。
活在父皇的阴影里,他每日战战兢兢,怕父皇猜忌,怕奸臣构陷,只想安安分分守住太子位,等父皇百年之后,顺理成章接个太平江山。
可天幕告诉他,他接过来的不是太平,是一座破城,是一场奇耻大辱,是一辈子的阶下囚。
“我不做……我不做这个皇帝了……”他忽然喃喃起来,越说越急,抓住属官的手越攥越紧,“你去跟父皇说,这太子我不当了!让他找别人去!让郓王来!谁爱当谁当!”
(郓王也不靠谱,赵楷本质上还是一个“宋徽宗”,才华横溢却没有政治与军事才能。
虽然赵楷偷偷参加过科举,拿了第一名,成为中国历史上身份最高的“皇子状元”。
但他留下的诗作,咏的是范蠡功成身退、泛舟五湖,满脑子都是文人雅士的闲情逸致。
他从来没展现过任何处理政务、统领军队、应对危机的能力。
徽宗因为这个儿子 “类己”,偏爱他。
引发了赵楷与太子赵桓(钦宗)之间的储位之争。)
他只想安安稳稳做个藩王,有吃有穿,平安度日,为什么要把他推到那个风口浪尖上去?
“太子殿下!”属官连忙低声劝,“国事至此,怎可轻言废立?”
“那怎么办?”赵桓猛地抬头,“你告诉我怎么办?父皇在位都打成这样,我……我能怎么办?”
“李纲……对,天幕说李纲能守城!还有种师道!”他像是忽然抓住了救命稻草,“到时候……到时候我都听他们的行不行?他们说打就打,他们说守就守!”
可话刚说完,他又先泄了气。
真到了那个时候,他真的敢拿主意吗?真的能顶住满朝和议的声音吗?
答案他自己都不敢想。
赵桓瘫坐在台阶上,望着皇宫的方向。
这个人人羡慕的太子位,此刻像一副枷锁,牢牢套在了他脖子上。
往前一步,是靖康的风雪。
往后退,是父皇的猜忌和满朝的非议。
他进退不得,只能任由恐惧,一点点把他吞没。
皇宫之外。
州桥旁的酒肆里,酒客们挤到门口,仰头望着天幕,连酒都忘了喝。
整座汴京城僵了许久,才渐渐漾开议论声。
百姓们从第一期视频知道北宋要亡之后,惶惶度过了一段时间。
可怎么也没想过,大宋会是这么个死法。
虹桥边,扛着粮袋的脚夫松了手,粮袋滑到脚边也没察觉。
一个跑江路的行商先开了口,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我原以为,王朝覆灭,总得是两军对垒、血战到底,要么城破人亡,要么力竭而降。
这……这算怎么回事?”
旁边的老船工扒着船舷,嗓子发哑:“这哪是打输的,这是自己把刀扔了,把城门开了,把脖子凑过去给人砍。”
河面上的漕船静静飘着,船工忘了撑篙。
有人望着汴河两岸的繁华,忽然冷笑一声:“都说大宋富庶,说兵多将广,闹了半天,亡得比五代那些小朝廷还窝囊。
人家至少还拼过,咱们倒好,自己开门迎客。”
卖炊饼的小贩蹲在桥根,嘟囔着:“我还以为真到那一天,城里军民得跟金人巷战呢,合着……就这么送了?”
州桥旁的酒肆里,酒碗重重顿在桌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丢人!”一个红脸汉子拍着桌子,震得酒液溅出来,“历朝历代亡国,哪有这么丢人的!就算打不过,战死也算了。
开城门降,还信什么六甲神兵,我都羞得慌!”
邻桌一个老秀才攥着酒杯,手都在抖:“想我大宋,文风鼎盛,名臣辈出。
到头来,亡国亡得这般荒诞,这般屈辱。
史官笔下,这一笔要怎么写?后世子孙,要怎么看我们?”
墙角坐着个退伍的老兵,头发花白,独自喝着闷酒。
他跟西夏打过仗,见过血,也见过死人。
“打了一辈子仗,”他哑着嗓子,“宁肯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也受不了这个,明明有兵有将,明明能守能赢,偏偏要自毁长城,屈膝求和。”
旁边有人低声接了句:“以前笑蜀后主乐不思蜀,笑南唐后主只会填词。
如今看来,咱们官家,还不如人家呢。
至少人家是真打不过。”
满店默然。
亡国就算了,还亡得这么窝囊,这么荒唐,这么毫无骨气,才是最扎心的。
太学的廊下,士子们立在原地,脸上更多的不是惶恐,是羞耻。
读书人最看重的“气节”二字,被靖康那扇打开的城门,碾得粉碎。
“靖康之耻……”有人喃喃念着,“耻的不是亡国,是我们自己把脸送上去给人打。”
一个士子站在阶前,脊背挺得笔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愤:“诸位!我等读圣贤书,所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杀身成仁舍生取义。
不是教庙堂之臣临阵脱逃,不是教宰执大臣开门揖盗!
大宋就算要亡,也不该是这么个亡法!”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应和。
校场上,死一般的沉寂。
士卒们握着兵器,指节泛白。
“弟兄们,”白发都头开口了,“都记住了,咱们大宋,不是败给了金人。”
他顿了顿,字字都带着血:“是败给了咱们自己朝堂上的那些官老爷。”
队列里,一个年轻士卒猛地把枪往地上一戳,闷声道:“要是真刀真枪打输了,我认。
这么窝囊……我不服!”
“不服也没用。”老都头苦笑,“仗怎么打,不是咱们当兵的说了算,是官家,是宰相,是那些连城门都没出过的大人们说了算。”
风卷着营旗猎猎作响。
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团火。
他们可以战死,可以流血,可以为国捐躯。
可他们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投降,不想跟着那个荒唐的朝廷,背上千古骂名。
春风还拂着汴堤的柳,清明的繁华还铺在眼前。
可汴京城里的每一个人,心里都蒙了一层灰。
这么窝囊地亡国。
怕是百年之后,后人提起宣和年间的大宋,说的不是清明上河的盛景,不是诗词文章的风流。
是一句……
“大宋啊,就是那个开着城门投降的朝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