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暗下去,又缓缓亮起。
这一次,没有朝堂,没有地图,没有结构图。
出现的只有一堵墙。
一堵被雨水淋湿了千年的墙。
墙上的字迹有些模糊,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深深嵌在砖石里。
镜头缓缓推近。
那些字一个一个亮起来,从模糊到清晰,从砖石上浮到半空,悬浮在所有人眼前。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没有配乐,没有旁白。
只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天幕上浮现出一个背影。
一个中年将领站在大雨里,甲胄湿透,头发散乱,仰头望着北方的天空。
他的拳头攥得很紧,紧到指缝里渗出血。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画面切到他走过的路。
从相州到汴京,从汴京到襄阳,从襄阳到朱仙镇。
八千里路,每一里都带着血和泥。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镜头缓缓推近,那个将领转过身来。
一张不算英俊的脸,眉眼间全是风霜。
他的眼睛很亮,可亮得让人心疼,像是一团烧了太久、快要烧尽了的火。
“靖康耻,犹未雪。”
这六个字一出来,整个汴京城里仰头看着天幕的百姓,同时屏住了呼吸。
虹桥边卖炊饼的老汉攥紧了手里的擀面杖。
州桥酒肆里的红脸汉子把酒碗重重顿在桌上。
太学里的士子们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臣子恨,何时灭。”
画面里,岳飞站在朱仙镇的城楼上,望着北方。
他身后是岳家军,将士们甲胄鲜明,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
他们已经打了太多仗,可没有一个人说要回家。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岳飞翻身上马,战马嘶鸣,他身后的骑兵如潮水般涌出城门,向北,向北,一直向北。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镜头切到临安。
赵构坐在御座上,面前站着秦桧。
秦桧呈上诏书,赵构点头。
然后是一道金牌。
接着第二道。
第三道。
第四道。
第五道。
第六道。
第七道。
第八道。
第九道。
第十道。
第十一道。
第十二道。
每一道金牌都是一匹快马,每一个骑手都带着同样的命令:班师,班师,班师。
岳飞站在朱仙镇。
他看着手里的第十二道金牌,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的将士们在喊:“将军!再往前一步就是汴京了!”
有人哭了,有人跪下了,有人把刀摔在地上。
岳飞没有回头。
他把金牌收进袖中,翻身上马。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这十一个字浮在半空,亮得刺眼。
可画面里,岳飞没有朝天阙。
他回了临安。
他进了监狱。
他被按在风波亭的台阶上。
他面前摊着一张供状,上面写着“谋反”二字。
他没有认。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最后一眼北方的天空。
欲言不止的声音终于响起。
“这首词,叫《满江红》。”
“岳飞写它的时候,已经打了十多年仗。
他收复了襄阳,收复了郑州,收复了洛阳。
朱仙镇大捷,他离汴京只有四十五里。
他给赵构上疏说,陛下,让我打过去,河北的义军都在等我。”
“赵构没有回信。
他只发了十二道金牌。”
“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岳飞被以‘莫须有’的名头杀害于临安风波亭。
时年三十九岁。”
天幕上,那堵被雨水淋湿的墙缓缓淡去。
岳飞的背影消失在风波亭的暮色里。
可那十一个字还在,亮着,悬浮在汴京、临安、和每一个看天幕的人眼前。
天幕里岳飞挥师北伐、兵临朱仙镇的时候,汴京城的百姓跟着热血翻涌。
大家都当这是大宋重整河山、收复故土的中兴序章。
不然天幕所说的南宋是怎么来的。
虹桥边,扛粮袋的脚夫攥着拳头喊“打回汴京”,嗓子都劈了。
州桥酒肆里,红脸汉子把桌子拍得山响,说岳家军到了朱仙镇,离汴京就剩四十五里,这回稳了。
太学里的士子们站在廊下,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已经在默念“犹未雪”。
可十二道金牌接连砸下。
每一道都砸在岳飞身上,也砸在汴京城每一个仰头看天幕的人心上。
风波亭的暮色出现,整座城的热血,瞬间凉透了。
天幕上的诗句还未散尽,新的画面已经接了上来。
欲言不止的声音带着几分难言的复杂。
“靖康之变,二帝北掳,宗室百官被一锅端,赵宋的国祚,按理说到这里就该断了。
金兵搜遍了汴京城,徽宗的皇子、皇孙,连还在襁褓里的孩子都没放过,几乎把赵家近支宗室一网打尽。”
“可赵宋没有立刻灭亡。
因为还有一个人漏在金兵的搜捕名单之外,宋徽宗第九子,康王赵构。”
弹幕吵成一团。
【完颜构来了】
【赵构作为唯一幸存的皇帝血脉,很重要,没有他这个名号,南宋不可能建立】
【他的皇位,纯粹是运气好】
【没有赵构,南宋可能会是南明】
……
画面切到河北原野。
年轻的赵构带着少量随从仓皇南逃,身后隐约有追兵扬起的尘土。
靖康元年,赵构曾第一次出使金营,入营后被遣返。
同年冬再次北上,走到磁州时被宗泽率军民拦下,才没再北去。
他因此成了徽宗诸子中唯一没被掳走的人。
“后世有‘泥马渡康王’的传说,把他的逃亡说得神乎其神。
真相没那么传奇,只有狼狈。
他从河北逃到山东,从山东逃到河南,再往南奔。
好几次险些被金兵追上。”
“赵构这个皇帝,是从兵荒马乱里、从父兄的耻辱里,一路逃出来的。”
【听起来惨,可后面他干的事更让人无语】
【先别急着骂,换你未必比他强】
【我至少不会杀岳飞】
画面转到应天府。
“靖康二年五月,赵构在应天府登基,改元建炎,这就是南宋的开端。”
“注意一件事,南宋最初并没有定都江南。
应天府在今天的河南商丘,离中原不远。
当时李纲为相,宗泽留守开封,北方还有不少义军和残余州县。
如果朝廷能稳住人心、调度兵马,局面未必不能收拾。”
“但赵构没有选择稳住北方。”
“他选择,继续跑。”
【来了来了,跑跑跑】
【宗泽等了他二十四次,他一次都没回去】
画面骤然加快。
金兵铁骑南下,赵构的车驾从应天府逃到扬州,再从扬州逃过长江,经镇江、平江,一路逃到杭州。
“金兵听说赵构称帝,立即追击,号称‘搜山检海捉赵构’。
赵构根本没有组织有效防御,只想着走得越远越好。
建炎三年,金兵攻破扬州,赵构正在宫中,闻讯后仅带少数内侍仓皇出城,骑马渡江。”
“这次逃亡对他刺激极大。
不仅险些丧命,也让他从此对金兵产生了刻骨的恐惧。”
“同年,又发生了苗傅、刘正彦兵变。
赵构被禁军将领逼迫退位,软禁了一个月。
后来虽由韩世忠等人勤王复位,但这件事在他心里扎下了一根刺。”
“北宋本来就防武将如防贼。
到了赵构这里,猜忌更重。
他亲眼看见武将可以逼皇帝退位,从此认定,武将手握重兵,比金兵更危险。”
【据说他当时正在睡觉,连衣服都没穿好就跑了】
【所以后来杀岳飞,根子在这里】
【被金兵吓破胆,被武将吓出心病,这个人已经废了】
【可你说他废,他在海上漂了四个多月没死,命是真硬】
画面切到海上。
几艘宋廷船只在温州、台州外海漂泊,远处是茫茫海天。
“金兵一路追到浙东,赵构不敢上岸,干脆躲到海上,在东南沿海漂流了四个多月。”
“但是,宋朝并没有真的灭亡。”
画面一转,长江水战。
韩世忠水师战船横截江面,金兀术大军被困黄天荡。
“因为有人没有跑。”
“韩世忠以八千水师,在黄天荡围困金兀术十万大军四十八天,打出了宋军的胆气。
岳飞从乱世中崭露头角,收复襄阳六郡,数次北伐,兵锋直指朱仙镇,距离汴京仅四十五里。
吴玠、吴璘兄弟守川陕,在和尚原、仙人关连败金兵,保住了长江上游门户。
北方民间义军四起,八字军、红巾军不断袭扰金兵后方。”
【韩世忠!黄天荡!八千打十万!】
【他妻子梁红玉亲自擂鼓,女中豪杰】
【这才是大宋的骨气】
“南宋能够建立,并不是因为赵构英明,也不是因为南渡士大夫运筹帷幄。”
这两,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南宋的建立,靠的是一批将领愿意打仗,还有一批士兵愿意死守,还有百姓没有彻底放弃。”
“是这些人,把已经跌到谷底的赵宋江山,硬生生又拉了回来。”
画面落到临安。
西湖烟雨,凤凰山宫墙,临安城内市井繁华。
“绍兴八年,赵构定都临安。
至此,南宋才算在江南站稳脚跟。
绍兴十一年,他与金国签订绍兴和议。
宋金以淮河、大散关为界,南宋向金称臣,岁贡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
同年,岳飞被杀。”
天幕上,画面定格在临安城的远景。
西湖的山水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秀丽,仿佛北方的烽火从未来过。
“南宋这个新王朝,从一开始就带着两个治不好的病根。”
“第一,皇帝畏战。
赵构被金兵打怕了,也被兵变吓怕了。
比起北伐中原、迎回二圣,他更关心自己能不能坐稳皇位,能不能不被金兵俘虏,能不能不被武将威胁。
所以他不会真正支持北伐。
北伐一旦成功,武将势力会膨胀,二圣也可能回来。
这两件事,任何一件都让他不安。”
“第二,朝廷偏安。
南渡之后,不少士大夫很快接受了南北分裂的现实。
他们把临安当成新的都城,把江南当成新的家。
北伐太险,和议最稳。
只要金兵不来,称臣、纳贡、割地,都可以商量。
北宋士大夫的苟安,到了南宋,变成了更现实、也更无耻的偏安。”
【说白了就是自私】
【南宋的士大夫比北宋还不如】
【赵鼎、张浚这些主战派,后来全被贬了】
画面切回岳飞。
岳家军旌旗北指,将士们望着故都方向,人人眼中有光。
“所以,岳飞的《满江红》为什么那么痛?”
“因为‘靖康耻,犹未雪’不是一句空话。
当时的大宋,明明还有能打的将军,还有敢战的士兵,还有恢复中原的机会。
可最该主战的皇帝不想战,最该支撑北伐的士大夫不愿战。”
“岳飞要雪的,是金兵带来的耻辱,也是自己人造成的遗憾。”
欲言不止最后轻轻落下一句:
“南宋的建立,没有中兴,没有光复,只是一场大溃败之后的幸存。
它靠将士的血战保住了半壁江山,却也因为皇帝和士大夫的怯懦,永远失去了收复中原的可能。”
“这就是南宋。
一个有机会复国,却最终选择了偏安的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