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的画面出现了一座墓。
岳王庙。
苍翠的青山下,一座坟茔,一块石碑。
碑前跪着四个铁像,双手反缚,低着头。
欲言不止的声音轻轻响起。
“文学史上有一个常见的现象,好作品与好作者之间,往往存在一道裂缝。
我们可以欣赏某首诗,却未必敬重写诗的人。
我们可以赞叹某篇文章,却未必认同作者的人格。”
【确实,有些人的作品和人品完全是两回事】
【潘岳写悼亡诗写得那么深情,转头就去攀附权贵】
【宋之问为了抢一句诗,能把外甥害死】
“但《满江红》没有这道裂缝。
它的每一个字,都是岳飞用命换来的。”
画面切到那张泛黄的纸,又从纸切到风波亭,再从风波亭切到朱仙镇的战场。
三个画面同时亮着,叠在一起。
“词、人、精神,在《满江红》中是三位一体,无法拆分的。”
“如果岳飞只是一个写了《满江红》的将军,后来寿终正寝,这首词的分量会大打折扣。
如果岳飞被杀,但他死前写的是悔过书,这首词的分量也会大打折扣。
如果《满江红》是一首平庸的词,岳飞的精神也找不到如此完美的载体。”
“但历史没有如果。
历史让一个偏执到执拗的将军,在一个苟安的时代,写下了一首愤怒到极点的词,然后让他为此而死。
死前留下‘天日昭昭’四个字。
这些元素在特定的历史时刻熔铸在一起,产生了远远超出它们各自之和的力量。”
它使一个人超越了他的肉身,超越了他的时代,超越了他的生死。
岳飞没有活到四十岁,但他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活在每一个读到‘怒发冲冠’时感到血液沸腾的人的心里。”
画面切回那座墓。
墓碑上刻着“宋岳鄂王墓”。
碑前香火不断,鲜花不断。
旁边四个铁像,被铁栅栏围起来,秦桧跪着,王氏跪着,万俟卨跪着,张俊跪着,铁像的身上满是污渍,那是八百年来被唾骂的痕迹。
栅栏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文明游览,请勿吐痰”。
弹幕里有人问。
【那赵构呢?他怎么不跪?】
【什么时候让赵构也跪那】
“一词压两宋。
这个词条在宋代文学史上可能永远不会有学术共识。
但学术不学术,其实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当一个人站在岳飞墓前,看到‘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的时候,他会想起什么?”
“他会想起‘怒发冲冠’。
他会想起‘靖康耻,犹未雪’。
他会想起‘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然后他会回头看那四个跪在岳王庙前的铁像。
赵构和秦桧们,他们会永远跪在那里,被一代又一代的人唾弃。”
未央宫。
刘彻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一掌拍在御案上。
“千古将才,竟落得这般下场!
若岳飞生在汉时,以其韬略勇武,何异于卫霍?
何愁匈奴不灭,故土不复?
赵构小儿,有眼无珠,自毁长城。
偏安一隅苟延残喘,也配称帝?”
赵匡胤拄着盘龙棍,指节泛白,身子微微晃了晃。
他当年杯酒释兵权,为的是终结五代藩镇兵祸,安赵氏天下。
他防了武将拥兵作乱,却没料到后世子孙把“防武将”做到了极致。
杀忠良,弃故土,把一个王朝的脊梁都防断了。
“朕当年只知兵祸能亡国。
却不知,矫枉过正,把武将的骨气都磨没了,把江山的血性都耗光了,一样是亡国。”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这果,是朕亲手种下的。”
天幕上的画面缓缓收拢,岳王庙前的铁像渐渐淡去。
“历史会做出最终的判决。
这种判决,比任何生前的权力都更持久、更权威。”
画面切到一间书斋。
一个史官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卷竹简。
他郑重的写下每一个字。
“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惧的是什么?惧的不是孔子的笔,是那支笔背后的东西,青史。”
“在这个文明里,最高的权威,不是皇帝,不是刀剑,是后世之公论。
这就是儒家的‘历史审判’。”
【所以中国人才那么在乎身后名】
【所以史官很危险,但也很有权力】
【董狐直笔,齐太史一家被杀光了还要写,这就是骨气】
……
“这套机制,让整个文明有了一种自我纠错的精神资源。
每一次有人被冤杀、被背叛、被遗忘,部分文人就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把他写进史书,为他立传,让他成为‘忠臣’的象征。”
“这个动作,不仅是在纪念死者,更是在警告生者。
你们的一言一行,都会被记录,被评价,被后世的人用最严厉的目光审视。”
欲言止的语气一转。
“这套机制,两宋士大夫也非常爱用,滥用,随地大小用。
他们牢牢把控住了言论的权力。
谁忠谁奸,谁该被记住,谁该被唾骂,很大程度上,是他们说了算。”
画面切到一张巨大的群像。
范仲淹、王安石、司马光、韩琦、欧阳修、苏轼、章惇、蔡京、秦桧、贾似道,一张张脸依次亮起,又依次暗下。
“这一套,我们也很喜欢用啊。”
“既然两宋士大夫喜欢审判他人,那我们今天就审判一下他们。”
【哈利……你竟敢用我教的魔法攻击我!】
【我上网就是来当判官的】
【士大夫:你不要过来啊】
“在我们今天,两宋士大夫的名声,从整体上来说,真的是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