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外廊庑。
原本垂首窘迫的官员里,几个人互相递了个眼色,压着嗓子低语。
“听见没有?是制度逼的。”
“原来不是我们士大夫一个个坏,是祖宗家法、是科举、是位子把人变成这样的。”
“那这…… 岂不是也怪不得咱们?”
这句话像温水漫上来,方才还红着脸的人,一个个又慢慢直起了腰。
但天幕上的下一句话又把他们打了回去。
“但我们说士大夫是制度的产物,不是给他们洗白。”
画面切到一张结构图。
制度在上,人在下。
箭头从上往下,写着“塑造”。
可下面还有一条箭头,从下往上,写着“维护”。
“制度塑造了人,可人也在维护制度、利用制度、靠制度吃饭。
制度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代又一代士大夫自己参与制定、亲手维护的。
他们把制度修成那个样子,然后说‘制度坏了我没办法’,这叫什么道理?”
“历史唯物主义,承认制度,恰恰是为了追问,是谁在维护这套制度、谁从这套制度里得利、又该由谁去改变它。
最终落点还是人。”
“而且啊,我们都没有用现代的标准去审判他们。”
画面展开一卷“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书法,笔锋沉稳,墨迹饱满。
“北宋士大夫阶层从范仲淹开始,就建立了一套‘先忧后乐’的道德话语。
他们用这套话语来定义自己,也用这套话语来要求别人。
把自己塑造成了道德的化身、天下的良心。”
“你给自己戴上圣人的帽子,就别怪别人用圣人的标准来审判你。”
【荣誉共享罢了】
【这套话术只是为了跟皇权的博弈中占据高地】
【士大夫阶层自我赋权的一种方式】
“所以靖康年间的士大夫罪孽深重,这个没得洗。
搜刮百姓,押送妇女,联名劝进,事后甩锅。
这些事,做就是做了,赖不掉。”
“可再往前的士大夫,也不无辜。”
画面切到一条时间轴,从庆历新政失败,一路拉到靖康之变。
“从庆历到靖康,中间隔了八十四年,八十四年,够一个人从出生到老死。
够一个王朝从盛世到衰落。
也够一个阶层,把制度改好。”
“可他们没有。”
画面切到庆历新政失败后的场景,然后是熙宁变法,王安石罢相。
“我们之前讲了那么久的变法,已经知道这群士大夫每一次都选了更安全、更体面、更不用负责的那条路。
选了守旧,选了废新法,选了躺平,选了投降。”
“我们苛责他们,不是我们对他们不公,是他们对历史不公。
历史给过他们改变制度的机会,不止一次。
他们全都浪费了。”
“对于北宋士大夫群体,我们只能尽量做到:
承认他们的个体成就,但不因此原谅阶层的溃败。
欣赏他们的文学遗产,但不因此忘记他们在现实中的失职。
理解他们的历史局限,但不因此放弃对他们的道德审判。”
“这是历史正义的基本要求。
一个阶层享受了特权,就必须接受与其特权相匹配的审视。
他们接受了‘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承诺,就必须在天下倾覆时接受历史的审判。”
【好作品归好作品,烂事归烂事,不能混为一谈】
【范仲淹是范仲淹,士大夫阶层是士大夫阶层】
“范仲淹可以在《岳阳楼记》里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这是他的伟大。
但当整个阶层在真正的‘天下之忧’面前集体失语、集体逃避、集体投降时,这句千古名言就成了一面照妖镜,照出了这个阶层最深的虚伪与最重的罪孽。”
“以及历史评判从来不可能完全客观,这个得承认。
毕竟在我们的情感记忆里,靖康之耻不是用‘历史的复杂性’可以搪塞过去的。
它是血,是泪,是无数生命的毁灭,是一个文明的尊严被踩在脚下的耻辱。
任何试图用‘清醒的无奈’或‘个体的优秀’来冲淡这份耻辱的叙事,都是对那场灾难中每一个受难者的第二次背叛。”
“我们无法释怀,是因为那些在汴京城破时被掳走的女子,那些在北方苦寒之地冻死饿死的百姓,那些在铁蹄下破碎的家庭,他们的苦难直接源于昏庸的皇帝,源于一个阶层的集体选择。
选择空谈而非实干,选择自保而非担当,选择眼前而非长远。”
“我们无法释怀,是因为这个阶层在灾难之后没有表现出真正的反思与忏悔。”
画面切到南宋。
临安城里,士大夫们聚在一起,继续吟诗作画,继续党争,继续把“北伐”当成政治正确的口号。
“他们反思了吗?
表面上,他们痛斥六贼,把亡国的责任推给这几个人。
但这是最廉价的反思,把系统性问题归咎于几个替罪羊,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他们没有追问,为什么整个官僚系统在面对危机时如此不堪?为什么道德文章如此灿烂的一个阶层,在生死关头如此脆弱?”
“因为追问这些,意味着要否定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