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的画面缓缓收住,欲言不止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好了,骂完了,我们找回一下理智,重新回到分析里。”
“我们把靖康年间士大夫的表现,一条一条摆出来了。
一个问题自然就冒出来了。”
“一个读圣贤书、考科举、讲气节的阶层,为什么会集体堕落成这个样子?”
画面切到一个书斋。
朱熹立在讲堂里,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天理”二字。
他对着满院弟子缓缓开口,声音被天幕放大,一字一句传遍廊庑与州桥。
“靖康之祸,究其根本,是人心坏了。
士大夫溺于私欲,蔽于物欲,天理不明,人欲横流。
故朝廷之上,争利而不争义;国家危难,惜身而不惜节。
所以要存天理,灭人欲,正心诚意,格物致知,把人心重新扳回到天理上来,世道自然就好了。”
画面一收,欲言不止的声音接了上来。
“朱熹这个解释,听着是不是特别顺?
人心坏了,所以亡国。
简单,好懂,谁都能点头。”
“但这是典型的唯心主义诊断,把结果当成了原因。”
画面切到一条时间轴,从太祖杯酒释兵权,一路拉到靖康。
“如果我们顺着时间往回倒,就会发现,不是人心先坏了,才生出这套制度。
是这套制度,先把人心变坏了。”
“这里要先澄清一个常见的误解。
北宋士大夫在靖康前后的表现,不是一种‘堕落’。
堕落听起来,仿佛他们曾经高尚,后来变坏了。”
“可真相更残酷。
这个群体的结构性缺陷,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在和平年代被繁荣与文化的光辉掩盖了,直到靖康之耻把它彻底暴露。”
“士大夫的问题,其实我们都讲过了。”
【鬼打墙又回来了】
画面切到第一条线:杯酒释兵权。
“第一个问题,制度先把武人废掉了。
国家用制度告诉读书人:会打仗是粗鄙,写得好诗、考得上进士才是光荣。
一百年后,朝堂上站满的,自然全是不会打仗、也看不起打仗、却又能压制武将的人。”
画面叠上一张张金榜,再叠上靖康城破时那群面面相觑的官员。
“第二个问题,科举教的是纸上文章,不教实务。
宋初进士考诗赋、帖经、墨义,练的是对仗、用典、强记。
便是后来改试经义、时务策,写的仍是漂亮奏疏和义理论辩。
一个读书人从蒙馆读到进士,没有一科教他怎么守城,怎么筹粮,怎么调度一支军队,怎么在围城之下安顿一城百姓。”
“所以金兵一到,他们就算想救国,也根本不会救,连一份拿得出去的守城方略都写不出来。”
画面分成两半。
一边是皇帝的龙椅,一边是士大夫的田庄、宅院、官印。
“第三个问题,他们的集体选择,符合本阶层的利益。
士大夫不是一群抽象的‘好人坏人’,他们是一个垄断了官位、俸禄、田产和话语权的阶层。
承平的时候,靠‘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占尽好处。
危亡的时候,投降、劝进、换个朝廷继续做官,对他们个人而言,成本最低、损失最小。”
画面分出三条小路:
第一条,主动搜刮、劝进、甩锅,画面里的人官印保住了,田庄保住了,风险标着 "极低";
第二条,守节、骂贼、抵抗,李若水、张叔夜的名字旁,标着 “死亡”;
第三条,冷眼旁观、不签名也不反对,标着“全身而退”。
“制度没有逼人选第一条,但它清清楚楚地告诉每个人:
走第一条,几乎没代价;
走第二条,要拿命换;
第三条那条最稳,装看不见就行。
这就叫结构性的诱导,它不命令你作恶,它只是让你知道作恶最划算、让行善最贵。”
“官职可以在新朝接着补,田产可以到南方重新置,家眷比军队好带得多。
代价不是没有,但比起城墙上拿命去填的百姓,比起被送进金营的妇女,这个代价太轻了。”
“所以这个阶层的集体怯懦,本质上是一种理性的利益计算:保自己,比保旧船划算。
一个阶层如果随时可以‘换船’,它就很难与‘旧船’共存亡。”
我们在明清依旧能看到同样的场景,这是整个帝制后期的问题。”
【水太凉,头皮痒,这两样成了明末士大夫的墓志铭】
【一个阶层,只要它的利益和国家的利益不绑定,它就永远会选择自保】
【老百姓跑不了,官老爷换个主子继续吃香喝辣】
【说到底还是利益,不是道德】
【但他们自己又爱讲道德】
……
“第四个问题,宋人相传的‘祖宗家法:不杀士大夫与言官’。
本意是广开言路,可在北宋一朝,它渐渐成了士大夫的免责单:台谏可以风闻言事、随便弹劾别人,自己却几乎不用为说错、做错掉脑袋。”
“弹劾同僚时个个铁骨铮铮,真要担责任时,问责极轻,法不责众。
没有真正的代价,就没有真正的担当。
一个犯错几乎不必付出血的代价的阶层,你指望它在亡国关头挺身而出,本身就不现实。”
【骂人不用负责,做事也不用负责】
【怪不得一个个嘴上都那么硬,真到事上全软了】
……
“第五个问题,百年党争,把力气全耗在了自己人身上。
从庆历到熙宁,从新旧党争到元祐党籍碑,一百多年里,朝堂最擅长的事,是把对方打成‘小人’,再一贬再贬。
李纲主战,被主和派挤走。
宗泽北伐,被掣肘到忧愤而死,临死三呼‘过河’。”
“国家还没亡,自己人先把能做事的人一个个排挤出局。
等到金兵真来了,能打的早被骂走了,剩下的自然只剩一群只会耍嘴皮子内斗的人。”
画面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这一次,龙椅的轮廓浮现在画面中央。
“最后,还有皇帝本人的崩溃。
徽宗在金兵第一次南下时就仓皇禅位、南逃镇江。
钦宗在城破后亲赴金营求和,被扣押。
最高统治者先垮了,直接为整个士大夫阶层定下了‘投降求生’的基调。”
“跟汉唐士人不同,宋代士大夫的政治地位来自皇权,言论空间来自皇帝的容忍,俸禄与田产来自朝廷给的特权。
“这种依附性,在和平时期表现为‘以言论报国’的清议之风,在危机时刻就表现为‘皇权一塌,自己就没了根’的集体恐慌。
金兵围城时,他们赖以生存的那个皇权正在被摧毁,而他们手里又没有另一个能自己撑起来的根基。
于是多数人只能转身,去依附征服者带来的新皇权。”
画面切到一张巨大的制度变迁图。
从唐到宋,门阀被荡平,科举兴起,文官政治成熟。
“唐宋之间的制度变革,是中国政治史上最深刻的转型之一。
它打破了门阀对官位的世代垄断,给寒门开出上升通道,带来科举社会的繁荣、文官政治的成熟、经济文化的极盛。
但它也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代价:旧门第被荡平之后,新的士大夫阶级完全挂靠在皇权国家身上。”
“唐代士族凭世袭门第与地方族望保有相对独立的地位,能出将入相,也能在乱局里组织起自己的力量,只是这种独立性后来异化为藩镇私兵,酿成五代乱局。
宋代索性把军权、政权、财权一并收归中央,防住了割据,也把士大夫的军事传统、地方根基和集体担当一并抽离了。”
“所以靖康耻里士大夫的糟糕表现,是这场转型的负面后果,在一次真正的外部冲击下的总爆发。
一个被制度剥去了独立根基、军事能力与集体担当,却又握有全部权力、财富与声望的阶层,在历史考验面前注定不堪一击。”
南宋。
朱熹坐在白鹿洞书院的书房里。
天幕说他的理学“只治人心,不敢碰制度”,他听得清清楚楚。
“可天幕自己也说了,制度把人心养坏了。
但更重要的是,制度养坏了人心,人心会反过来维护坏制度。”
他抬起头,看着半空中的光幕。
“若士大夫人人存天理、灭人欲,见有弊政便挺身而改,见君心不正便死谏到底,制度何至于烂到今日?
所以制度是末,人心是本。
本不正,末再修,也只是治标。
我讲正心诚意,讲格物致知,正是要从根子上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