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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宋

第200章 幻灭

作者:vwvwvw字数:2.9千字更新时间:2026-10-17 22:01:04
第200章 幻灭

“我们当然知道,靖康年间的士大夫阶层中,也有李纲、宗泽、陈东、欧阳澈这样的人物。

有能力有风骨的人当然有,只是不占主流。

而一个阶层的历史评价,往往是由主流决定的。

那些少数坚持抵抗的人,被边缘化、被排挤、甚至被杀害。

他们的存在,只能更加反衬出主流阶层的怯懦与无能。”

天幕上的画面缓缓收住,欲言不止的声音变得更加冷漠。

“靖康之耻证明了:士大夫这个阶层,作为一个整体,在承平时代所标榜的一切,忠、孝、节、义、廉、耻。

在真正的考验面前,大面积地崩塌了。”

“靖康之耻不仅毁灭了北宋,也毁灭了我们对北宋士大夫阶层的信任基础。

于是,一种‘追溯性的失望’产生了。”

“我们回看所有北宋士大夫,会不自觉地追问:你们在文章里写的那些气节,究竟真的是信仰,还是装模作样?

你们培养的后辈、你们传承的士风,为什么到了靖康年间,变成了那样一副难看的吃相?”

画面切到一摞泛黄的书卷。

每本书翻开,上面写的都是“忠孝节义”“爱民如子”。

字迹工整,措辞雅正。

可镜头缓缓拉远,书卷旁边堆着另一摞东西,降表、劝进表、搜刮金银的文书。

“士大夫写忠孝节义,写爱民如子,这些文字本身是好的。

但靖康之变后,读者知道了他们在真正的考验面前是什么样子,于是回头再看那些文字,每一个字都变成了讽刺。”

“日子好过时,他们趾高气扬地说‘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那么问题来了:当他们获得了共治的权力,当国家陷入危机时,他们的共治责任体现在哪里?”

“答案是,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用共治的权力来争论,用共治的自由来逃避,用共治的利益来自私。”

“争论变法好不好,和议该不该,迁都哪里去。

争论永不停歇,行动永远滞后。

享受着国家的供养和特权,却不愿为国家付出真正的代价。”

欲言不止的语气带了点不耐烦。

“我也真是受够了他们的语言艺术。”

画面切到一份奏疏。

上面写着“二圣北狩”。

镜头推近,特写那四个字。

“皇帝被俘了,叫‘北狩’。

狩是什么?是天子出巡,是春蒐夏苗秋狝冬狩,是带着鹰犬、骑着骏马、威风凛凛地去打猎。”

“那打猎了为什么不回来?是喜欢做阶下囚吗?”

“士大夫真是忠君啊。

虽然他们什么都不做,不敢也不想去救皇帝,但是他们可以让两个皇帝被俘这件事听起来好听一些。

宋徽宗和宋钦宗一边在金国受尽屈辱,一边还得跟他们说谢谢呢。”

“两宋士大夫真是非常擅长自我美化,自我欺骗。”

“宋人最爱讲的是‘本朝家法最正’,‘汉唐所不及’。

你们看那什么‘脏唐臭汉’”

“唐有玄武门之变,太宗杀兄逼父、纳弟媳,高宗娶父妾,玄宗夺儿媳杨玉环,安史之乱把长安洛阳烧成废墟。”

“汉有吕后人彘,武帝巫蛊,成帝赵飞燕,哀帝董贤,外戚宦官轮流坐庄。”

“这些宋人都看在眼里,写进史书。

然后回头说:你看我们大宋,宫闱最干净,皇帝最仁厚,士大夫最讲气节。”

“我都不说这句话在靖康耻里有多可笑了。

‘本朝家法最正’,什么家法,你们家都没了。

‘汉唐所不及’,是啊,杀岳飞、弃故土、把女人逼死,汉唐确实不及。”

画面最后切到一排排奏疏和文章。

“军事上输了,就在道德上赢回来。

偏安一隅,就说‘正统在兹’。

称臣纳贡,就说‘权宜之计’。

杀岳飞,就说‘稳定大局’。”

“每一个屈辱的事实,都能找到一套体面的说辞来包装。”

“在我们今天看来,全是笑话。”

紫宸殿廊庑。

天幕把“忠孝节义”的文章和卖女入营、联名劝进的名册并排一摆,廊下满朝文官先是难堪。

平日以名节、道统、“家法最正”自傲的体面,当众被抽了一记耳光,一个个垂首捋须,再没人敢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那句口头禅。

紧接着是不可置信。

老臣们梗着脖子辩:“我朝养士百年,岂有满朝公卿联名劝进的道理?”

斥为后世污蔑。

可眼睁睁看着签名从宰相排到员外郎,看着金银根括册由自己官僚亲手督办,辩词便一句比一句小,最后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羞、怒、愧搅作一团。

满朝衣冠被钉在原地,终究说不出一个字。

他们说不出话,但有的人话就多了。

未央宫。

刘彻坐在御座上还没动,阶下已经骂成一片。

汲黯出班便怼,声若洪钟,根本不管刘彻还没发话:“放屁!我大汉北逐匈奴、南平百越、凿空西域,打到天山脚下!

叫你一个守不住半壁江山、皇帝被俘、女人被标价抵债的亡国残宋,笑话我们宫闱?”

卫青立于阶下,眉头紧锁,“我大汉逐匈奴于漠北,封狼居胥,打的是尸山血海,不是赔款称臣。

此等偏安软骨头的朝代,也配拿来比我大汉?"

张骞攥着节杖的手都在抖。

他持节十九年不降,见过最苦的流放,没见过这样自己跪着求活命的朝廷,气得半日说不出整话,只憋出一句:“简直是奇耻大辱!”

太极宫。

殿上的唐臣也按捺不住了。

魏征出班,没有骂街,只冷冷拱手,句句带刺:“夫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自己亡了国、跪了敌,倒有闲心写史书编排别人宫闱?

这等清议,也配称气节?”

房玄龄捻须摇头,“承平时争名夺利、党同伐异,倒比谁都凶。

真到危亡之际,平日文章里的忠孝节义,临事全成了空话。

这哪是士大夫,这是一群穿儒衫的生意人。”

尉迟敬德最是火爆:“让这么个软骨头的朝代把咱们大唐拉出来垫脚,我第一个不服!

老子就是战死在阵上,也绝不会把自家婆娘闺女装车送给敌人换活路!”

李世民本还想压一压臣子,可听着这番话,自己胸口也闷着一股火。

北宋宣和七年。

看着从上到下,皇帝到士大夫,没一个像人,身处其中的徽宗朝百姓更是怒不可遏。

州桥边的怒骂,从劝进表骂到风波亭,又从金兵围城骂到送女入营,骂到嗓子哑了,骂到没人还能再蹦出一个新词。

可气没消。

那股子怒找不到出口,只在人胸口里反复撞。

也不知是谁,先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般皇帝,这般奸臣……反了也罢。”

话一出口,说话的人自己先吓了一跳,猛地捂住嘴,四下张望。

周遭的人也都愣了。

“造反”两个字,在大宋律法里是灭族的大罪,是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禁忌。

平日里谁要是敢沾半个字,都是要被官府拿问的。

大家刚才骂归骂,谁也没敢往这上头想。

愣了片刻,旁边一个老兵磕了磕酒碗,哑着嗓子开了口:“怕什么,天幕里不说了吗?朝廷守不住国土,保不住百姓,咱们自己起来保家活命,不叫造反,这叫起义。”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卖炊饼的老汉攥着擀面杖:“真……真能算?

朝廷都把岳将军杀了,都想着跟金人称臣求和,哪还管咱们老百姓的死活。

真等金人打过来,咱们总不能也伸着脖子等?”

“就是。”旁边的脚夫闷声道,“朝廷自己开了城门,把咱们,咱们的妻女扔给金人,这事儿都能干得出来,咱们凭什么还替他们守着忠?”

没人再高声说话,可每个人心里都动了动。

就在半天前,谁要是敢提一个“反”字,旁人都会觉得是大逆不道。

可今天看完了靖康的破城,看完了风波亭的冤狱,看完了士大夫的丑态,再看临安城里那个只顾苟安的朝廷,这颗念头就像一颗种子,悄悄落进了每个人的心底。

大家头一回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朝廷未必靠得住,皇帝未必是对的。

真到了无路可走的那天,百姓自己站起来,不叫造反。

叫自救,叫起义,叫收拾这被他们糟蹋烂了的旧山河。

风卷着州桥的酒旗猎猎作响,没人再大声喧哗。

可不满的种子,已经埋下了。

就等着哪一天,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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