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淮川擦完,转而朝他伸手,谢韫知指节微绷,将手中物件递了过去。
等他收拾妥当,谢韫知一把夺过,动起手来:“贺淮川。”
“贺大人有能耐,可知道错哪了?可否需要草民提醒?”
“那倒不用,”贺淮川垂着眼,吐纳片刻才开口,“错在不该逞口舌之快,致自己于险地。”
“既然知晓,为何还要这般行事?明知故犯?”谢韫知语气里满是无奈。
他喉间滚动,纠结再三,终究压下心底说辞,低声道:“弟、弟子……一时没忍住。”
他被冯修撰带去赴次辅的宴会,席间听闻次辅与靖王暗中勾结,意图拉拢众人谋逆,一味画饼许诺。
尤其谈及那人时,他一时按捺不住,脱口而出:
大人这话,倒像茅厕里的苍蝇,以为沾点污秽,便能将旁人也拖进粪坑?大人果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谢韫知唇角下压,仔细提醒:“没忍住?你可想过,此举会赔上自己的性命?”
“明明有稳妥的法子,偏要逞口舌之快。”
“狂妄自大,不知进退,有勇无谋,自陷绝境。” 谢韫知一字一顿。
贺淮川心底苦笑,悄悄往旁侧挪了挪,头微微低下:“我知错了。”
不过一条性命罢了……
倒是师父的手法近来越发利落,莫不是因为两位师弟练出来的?
“朝堂行事,当懂借力打力,藏拙守愚,才能长久。”
“何不虚与委蛇,暗中收集罪证等待时机,到时一击必中?”
“师父说的是,我只是……觉得若对那等蠢如猪的人曲意逢迎,怕是会污了师父的教诲……您也常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贺淮川呼吸微促,一吐一纳。
“还、敢、狡、辩?”
谢韫知声线骤然冷了几分:“有所为?你的有所为就是授人以柄?”
“你可以如雪中青松,宁折不弯!但我要你活着立于朝堂,而不是权力之下的一缕冤魂。”
“世人只知你公然挑衅次辅,不知状元郎的原话是什么?”
闻言,贺淮川睫毛颤了颤,一时缄默,趁此机会深深呼吸。
这话若是全盘托出,怕是局势更难收拾。
良久未听到应答,谢韫知语气再沉:“不说?”
贺淮川咬牙,将当日原话和盘托出,书房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不愧是贺大人,好魄力。”
贺淮川闷哼一声,抽出帕子擦了擦额角沁出的薄汗,抬眼时依旧带着顽硬:“也就一般般。”
话音刚落,便收到谢韫知春风化雨般的说教。
另一边,练了一个时辰机关术的林知白,抱着遮阳伞模型,猫着腰溜到庭院,凑到砚清身侧,用气音道:“砚清,大师兄会挨罚吗?”
刚说完,便听见里面传来动静,林知白瞪大双眼,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转头看向砚清,对方已然移开视线。他一时没忍住轻呼一声,察觉声音偏大,慌忙捂住嘴。
谢韫知在屋内听得真切,轻咳一声。
砚清会意,低声引导林知白:“林公子,可否能帮我准备些凉水?”
林知白点头,踮起脚跟着砚清退远。
屋内,待贺淮川气息稍稍平复,谢韫知继续着:“若是再遇到此事,可知如何做?”
贺淮川声音嘶哑,肩背塌着:“知道。”
下回他尽量委婉,若是不行,先想想能不能拉个垫背的,不,是退路。
风波落定,贺淮川拭去脸上泪痕,嘴角又挂上标志的笑:“师父,您该去码头上体验民生疾苦。”
“嗯。” 谢韫知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随口应道。替他收拾妥当后,又道,“在次辅宴遇到了哪个政敌,让你压不住火气?”
贺淮川背对着他,眼神晦暗一瞬,又迅速恢复清明。
他语调带笑:“师父哪里话?徒儿的政敌遍地都是,若次次将他们骂的狗血淋头,徒儿都要渴死了。不过是个手段高些跳梁小丑,师父不必挂怀,我能处理。”
推开书房门。门外,林知白捧着药,砚清端着凉水静立等候。
林知白垂着肩,攥紧药瓶,语气干涩:“师父,大师兄,我、我来帮砚清。”
“跟我来。”谢韫知上前,扶着贺淮川率先迈步。
林知白望着二人背影,忍不住回头瞥了眼书房。
这一眼,吓得他心头一缩,他怎么不知道家里还有这种凶器!
他都不敢看第二眼,脚步加快,匆匆跟了上去。递过药包时,他手还微微颤抖。
递完药,他回到自己住处,从怀中取出遮阳伞模型,低头细细雕琢。
夜色渐深,到了亥时中,林知白眼皮子开始打架。
他打开房门,望见正房里的烛光仍亮,默默找砚清要了几根蜡烛,一一点燃放在床前,又将刻到一半的谢韫知木雕抱在怀里才安心躺下。
有师父在,我不怕,不怕……
不知念了多少遍,意识渐渐模糊之际,他隐约察觉有人为他掖被子。费力掀开眼,只见谢韫知坐在床边。
“师父?”林知白带着睡意,咕哝一声。
谢韫知“嗯”了一声,掌心轻拍着他的背:“睡吧。”
待少年呼吸绵长安稳,他才逐一点熄烛火,转身悄然离去。
翌日,清晨。
“师父,我错了呜。”林知白死命挣扎却依然挣脱不开。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的谢韫知格外的凶狠。
他撕心裂肺的哭喊也没能唤起师父的怜悯,实在难以忍受,他拼尽全身力气挣脱束缚,摔倒在地。
“啊!”林知白双眼圆睁,弹坐而起,满头大汗地喘着粗气。
原、原来是梦,吓死他了!
他惊魂未定地擦去满头的汗,望向窗外天光早已大亮。缓了缓神,他起身穿衣,拿着遮阳伞模型和刻刀,走向屋外。
林知白坐在石桌前深吸一口气,便心无旁骛地刻遮阳伞。
他全神贯注,连身旁何时来了人也浑然不觉。
直到遮阳伞完工,林知白满意的抬头,才看到旁边坐着谢韫知和贺淮川!
他又被吓一跳。
鉴于早上做的梦,林知白还心有余悸,起身乖乖的唤了声:“师父,大师兄。”
等等,大师兄,坐着???
林知白猛地转向贺淮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