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庄子。
“主家,可把你们盼来啦!”佃农王伯扛着改良的锄具,快步迎上来。
他指着不远处水渠边转动的筒车,嗓门洪亮:“您瞅这筒车,真是个好东西,有了它,不用人管,一天能浇十几亩。”
其他老农见主家来了,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附和着新式农具的便利。
听此起彼伏的夸赞,林知白圆乎乎的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师父,我还要做更多的好东西。”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眼里满是憧憬:“师父,怎样才能快点让所有人都用上这些农具?”
谢韫知看他一脸真诚,忽而朝远方望去:“知白有这份心,便是大善,若想让天下农户都受益,最好的法子就是将这些农具的图纸与样品献给官府。”
私铸铁器是重罪,自用尚可,若是大规模制作,只能依靠朝廷。
他补充道:“为师与通政使李谦是故交,回头带你去拜访他。”
林知白听得格外认真,脑袋一点一点:“谢谢师父~”
回到谢宅,谢韫知立马修书一封送到通政使府。
另一边,林知白早已将模型摆上桌案,坐案前细细打磨。
原本就已精致的模型,经他这番打磨,变得更是手感顺滑、棱角圆润。直到每一件都满意,才小心地收进木盒。
*
某处院落。
“主子真叫我毁了堤坝?”赵广一身青袍,此刻却让他捏出了褶皱。
“现在正是需要银钱的紧要关头,主子决定,照做便是。”对面之人身着粗布,沉声道。又给了他一颗定心丸,“放心,事情败露时,主子会出手救你。”
“可赈灾银……”
对方悠悠打断:“你的妻儿老小,我先派人帮您照看,何时银钱到手,何时结束,大人看着办便是。”
“你——”赵广指着他的鼻子,说不出来话,眼里闪过后悔。
若非当初他一时贪心,站了队,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大人先忙,小人先告退。”那人挑起担子,转身离去。
*
三日后,驶向通政使府邸的路上。
车外的晨光似乎是抖动的,顺着脉搏,一下一下的跳动。
“师父。”林知白绞着手指,咬着下唇。
他的不安不光来自于对陌生人的局促,还有他不熟悉的规矩礼仪。
还要亲自讲解农具......
万一说不好......
“不怕,师父在,”谢韫知握住他的手,“通政使为人随和,别害怕。”
马车缓缓停下。
由门房引着,谢韫知和林知白穿过种满金桂的庭院。空中飘来清冽的香气,让林知白紧绷的神经松了些。
堂厅内,听见脚步声,李谦转身微微躬身,目光落在师徒二人身上,笑容和煦:“贤弟别来无恙?这便是贤侄?瞧着倒是乖巧。”
谢韫知拱手回礼,侧身示意林知白上前:“正是小徒林知白,在机关术一途,甚是有天赋。”
林知白本来就揪着衣角,心怦怦直跳。
知道要行礼,可他一直怕时机不对,此刻被点名,脑子里只剩下 “快行礼”三字。
没等谢韫知示意,他深吸一口气,“扑通” 一声就往下跪,动作又急又快,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双手位置也没放对,额头直接狠狠地磕在地上,发出“Duang”的一声。
李谦下意识地伸手想扶,却晚了一步。
林知白磕的眼冒金星,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声音带着颤意,却依旧乖乖喊:“晚、晚辈林知白,拜见通政使大人。”
李谦和谢韫知都被他震了一下。
李谦率先反应过来,亲自扶他:“快起来,地上凉。”
谢韫知拉着林知白,手放在林知白头上轻轻揉,又蹲下身揉了揉他的膝盖:“可还好?”
林知白迟缓的点点头。
李谦见他眼眶发红,忍不住打趣:“贤侄倒是实诚,这一拜,磕得可比朝堂上的官员还认真。”
林知白脸颊泛红,眼里都是无措:“对、对不起,我太急了……”
声音小小的,还带着委屈和紧张。
李谦摆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可见贤侄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谢韫知无奈的瞥了眼李少卿。
小徒弟这性子啊,总是让人见了忍不住逗一逗。
待寒暄落座,谢韫知攥住他的手,无声地安抚着。
林知白捧起木盒,走到案前轻轻安放,打开木盒,一件一件的拿出来。
他不安的回头看了一眼谢韫知,看到他鼓励的眼神,强装镇定讲解这些农具。
李谦俯身细看,越听越认真。
他眼中闪过赞许,又拿起耧车模型,见底部有三个小巧漏口,问:“这是改良的耧车?”
“正是!” 林知白像是找到了熟悉的节奏,紧张感渐渐消散,讲的愈发生动。
风吹过暖阳,使其让它飘到了正午时分。
待讲完所有的农具,林知白乖乖的站在一旁,看向谢韫知和李谦。
李谦的笑声在厅中响起:“贤侄这心思,真是巧得很,琢磨出的都是实用的农器。”
这声称赞如粉红色画笔,让林知白脸蛋上了色。
谢韫知适时开口:“李兄,这批农具在城郊庄子已做了实物样品,试用了近一个月,效果初显,不知你近日可得空一观?”
李谦点头:“自然,今日我便写折子,亲自去宫里禀报,到时候定要亲眼见一见这便利的农具。”
说罢,转头望向窗外日头,对二人道:“竟已到午时,不如就在府中用顿便饭?”
谢韫知略一思忖,推辞反倒显得生分,便应下:“既如此,就叨扰李兄了。”
用完午饭,谢韫知和李谦又闲聊了些近年的琐事才辞别。
坐上回程的马车,林知白皱起小脸,嘴角下瘪,埋在谢韫知肩膀上小声呜咽。
谢韫知忙拉开他,又擦去他脸上的水珠子:“怎哭了?”
“我刚刚太丢人了,呜呜,师父不用管我,我哭一小会儿就没事了。”林知白又将头埋回去。
他太没出息了,行礼都出错。
谢韫知想起来刚刚发生的事,此刻看着小弟子呜呜咽咽的模样,嘴角笑意差点压不住,这孩子真是较真又可爱。
再次将他拉起来,掌心在他额头磕红的地方轻轻揉,一本正经的说:“知白这样哭,师父好替你揉揉额头。”
林知白听话的保持不动,小声抽泣。
次日一早,陛下就下令让工部的人核验,李谦也亲眼见农器实地耕作之效,直夸林知白。
解决了一桩大事,林知白这两日异常兴奋,满心欢喜的期待明日的遮阳伞。
这日,醉仙楼。
江枕书备了桌宴席,约上谢家师徒三人。
待三人落座,他挺直腰板,得意的炫耀:“瞧,小爷我辞官摇身一变成大理寺少卿。”
谢韫知执起酒壶,为自己斟了杯青梅酒,浅酌一口,清冽的酒香漫开。
他看向江枕书浅笑:“陛下此举,当真是知人善任。”
江枕书出身书香门第,家族势力雄厚,加之他本身才学出众,在读书人中颇有声望,倒是不怕得罪人。
贺淮川举着酒杯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恭喜江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