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完圣旨,就明白了少年陛下的意思。他是无所谓,甚至欣然前往,只是恐怕要牵扯到师父。
谢韫知一字一句的看去,微微皱眉,似赞叹,又似无奈:“陛下,真是深谋远虑。”
随即,他抬眼看贺淮川,将圣旨搁在案上:“不必在意。”
谢家有根基,再不济江家也能帮衬着,动用谢家,可以。但愿这是位明君。
眼下,有些事要提前做好准备。
林知白左看看,右瞧瞧,摸不着头脑,怎么师兄和师父都一脸不开心?
他试探着从谢韫知手里抽出圣旨,缓缓展开。
哇,真的圣旨!
他一行行看下去,越看眼睛越亮,看完最后一句,忍不住抬头:“师父,你们为什么不开心?大师兄被封官了诶!”
他声音满是雀跃,还透着一丝傻气。
贺淮川还在躺椅上瘫着,闻言脚尖一点,让椅子前后轻轻晃悠起来,他嘴角噙着玩味的笑,饶有兴致地瞧着他这位小师弟。
真真是一根筋直通到底。
不愧是“知白”,直白得可爱,也坦荡得让人……替他捏把汗。
谢韫知眼底掠过笑意,旋即压下,有意引导他多想一层:“知白觉得这是件好事?”
林知白用力地点点头。
“江南一带,是造反伏诛的二皇子曾经的封地,知白现在还觉得是好事么?”
林知白一愣,不解道:“可他不是已经被关起来了吗?”
贺淮川晃着椅子,依旧没说话,盯着小师弟那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
这傻小子,被人卖了指不定还乐呵呵帮人数钱呢。
改日可以试试。
谢韫知不再打哑谜,将其中关窍掰开揉碎,讲给他听。
得知陛下是要利用谢家甚至江家,大师兄还很可能会有危险。
林知白脸上的困惑,逐渐转为恍然,又变成了愤愤不平。
他脱口骂道:“陛下是个大坏蛋!”
他话音未落,谢韫知已捂住他的嘴,一直晃悠的贺淮川也倏地坐直身子。
“不能妄议陛下。”谢韫知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怕他不长记性,又顺手在他身后打了两下。
林知白痛呼一声,眼泪汪汪的:“我知道了。”
他差点忘记这是封建社会。
谢韫知这才松开手,面色稍缓:“记住,辱骂君上,是足以抄家问斩的大罪,以后无论如何,绝不可再说。”
林知白知错,但又觉得委屈,扯过谢韫知的袖子擦了擦眼泪,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自那日后,林知白把鼓捣玻璃的事暂时抛到脑后,勤勤恳恳的做出一个小型的连射的弩箭。
绑在手腕处即可,小巧方便。
还将自己知道的抗洪知识,由自己念,谢韫知写,整理出来,还将不易坍塌的堤坝模型也刻出来。
送别时,一并给了贺淮川。
这事结束后,林知白彻底投身于玻璃制造。
这一投,在欠揍的路上越走越远。
做风箱,U 型火道,改用白瓷锅等等。
以至于每日晨起听学,不到一刻钟,走神十次。
谢韫知一开始轻敲书案,提醒他回神,可他越来越过分。
第三日,谢韫知再也忍不住了。让他站着听学,一走神,便让他体会师父的“照顾”。
一记回神,两记全神贯注,三记注意力爆表。
接下来几日,林知白叫苦不迭,每日眼泪哗哗往下流,午时吃饭也被禁止用软垫,午睡后一瘸一拐的去谢韫知盘下来的琉璃坊。
窑炉改造好后,就正式开始烧制。
期间,几次按耐不住欲上手,谢韫知一记眼刀,逼得他退回去。
八月下旬,谢韫知的思想专著《养正辩义》和插图版的蒙学读物问世。
在士人和民间都引起轩然大波,众人纷纷探寻求见。
谢韫知在林知白午睡前嘱托:“今日午后有故人邀约,让砚清陪你去琉璃坊。”
林知白眼都亮了,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啊,师父,太可惜了,你不能陪我。”
他这副样子就差笑出声了,谢韫知用力捏他的脸,警告道:“若砚清告诉我,你亲自动手做了 ……”
手缓缓向下:“想想自己能不能承受住后果。”
林知白一僵,不自觉地扭扭身体,拨开他的手:“哎呀,我知道了,师父。”
语气要多心虚就有多心虚。
我把砚清支走,不就好了?他不知道等于师父不会知道,我可真聪明。
琉璃坊。
林知白照常穿上古代版防护服,凑近窑炉,指点工匠。
突然,他“咳咳”两声,手捏着嗓子:“砚清,我好渴,想喝水。”
边说边看砚清,故作不舒服的样子。
真的是“一眼假”。
砚清古怪的看了他一眼,拿出特意备好的水壶递给他。
主子料到了第一项。
林知白眼睛瞪大,自认为恶狠狠地夺过水壶,仰头畅饮。
“咳咳咳。”
他被水呛到,脸涨的通红,眼泪都咳了出来。
砚清一个跨步上前,帮他顺气。
林知白一把擦掉眼泪,他不服气的接连整出幺蛾子:肚子疼、吃糕点……
当然,一个都没成功。
砚清对谢韫知更加佩服,林小公子闹的事和主子说的一模一样,顺序都不变。
林知白颤抖着手,紧紧抓着砚清的胳膊:“砚清!”
砚清是他肚子里的虫子吗?什么都有准备 !
砚清反手扶住林知白的胳膊,只怕他这点小劲儿,抓不牢反而摔倒。
心里忍不住吐槽:林小公子的劲儿也太小了,还没他八岁的小侄子劲儿大。
林知白彻底歇了这门心思,认真的指点工匠们塑形。
讲了如何塑形后,他走到十米远的地方坐着,目不转睛抬头望天。
眼不见,心不烦。
时逢酉正,夕阳已没了力气,斜斜的贴在远处的屋脊上。
砚清作揖开口:“林公子,属下去拿食盒。”
话还没说完,林知白“噌”一下站起来:“快去吧,快去吧。”
这时,砚清从身后拿出了一根林知白恨不得立马烧掉的枝条:“主子让属下把这个给您。”
林知白脸唰地黑了,咬牙切齿的接过:“知!道!了!”
看着砚清的背影,他恨不得把手中的藤条扔过去。
他认命的重新坐下,还没坐稳,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林知白拿着藤条就跑了过去,着急道:“怎么了?”
其中一个工匠捂着手放到一桶冷水中,脸皱在一起:“小公子,小的没事,就是手被烫到了。”
他好似被现实给了当头一棒,双目无神,愣在原地。
他怎么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