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白这才觉得身上一跳一跳地疼,可这点疼根本压不住他的热情。
他指着空荡荡的二楼,叽叽喳喳,鬼点子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这里弄一排大柜子,那边竖一个柜子……
忽然,他灵光一闪。
要是有玻璃柜就好了,把精巧的小物件往里头一放,岂不是这京城的独一份?到时候肯定有好多人慕名而来。
想着想着,他还“嘿嘿”傻笑出声。
可是,现在没有纯度高的玻璃,他得想办法提纯,提纯,得有自己的窑炉。
林知白转头,抓住谢韫知的衣袖,眼睛亮得惊人:“师父,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说说看。”
“就是……我可以要一个窑炉吗?”他眼巴巴地望着谢韫知,满心期盼着那声“可以”。
谢韫知皱眉:“窑炉?你要做什么?”
“烧玻璃,不,是琉璃。”林知白忙不迭地解释,“是更亮的琉璃, 把它镶在木柜上,里面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很好看!”
他晃着谢韫知的袖子,带着点小得意:“师父,我会做的,真的! 你就答应我吧~”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正好,连带着把望远镜的镜片也给烧了,到时候就能看二师兄笑话,一雪前耻!
谢韫知破天荒的没有立刻答应:“容我考虑考虑。”
窑炉烧制危险,火控不稳易出事故,他虽不想限制孩子的小点子,但更不敢让他涉险。
林知白小脸垮下来。
这是拒绝的信号?
“师父~”
他拖长调子,一声声喊着,软磨硬泡,摆出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谢韫知不搭话,牵着他往楼下走。
到了门口,估摸着是时候了,才朝耷拉着嘴角的小徒弟看去。
“窑炉,可以有,”谢韫知缓缓说道,见他眼睛倏地亮了,话锋一转,“但我有个条件。”
“你可以指点,但绝不准靠近火窑,更不准亲自动手,我会寻专业的窑匠来帮你,你可答应?”
林知白哪还管动手不动手,光听见“可以”二字,脑袋点的如小鸡啄米:“嗯嗯,我答应。”
“师父,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日就去吧?”
皇宫。
裴煜舟捏着一个奏折,骨节发白。啪”一声,奏折被他狠狠摔在地上。
“赵广,好一个赵广,这是把朕当三岁孩童耍弄?!”
上个月,他奏称堤坝略有松动,恳请拨款修缮以防洪患,这才一个多月,换来的竟是“堤坝塌陷,良田尽毁”八个字!
狗东西,朕不惜抄家筹银,原是要解万民之急。
如今水患未平,哀鸿遍野,这笔银子,究竟是填了河堤,还是填了你的私库?
怒火在胸腔里翻滚。
朕不发威,把朕当成可以随意糊弄的林知白是吧?
“元宝,”裴煜舟闭上眼,复又睁开,里面一片冰寒,“传各位阁老。立刻,马上!”
“是。”
裴煜舟轻叩三记御案。
云雀飞身而下,禀道:“主子,方才底下人来报,这堤坝是人为所致松动,这些日子江南雨水不断,至此决堤。”
“哗啦——”奏折散落一地。云雀跪地叩首。
他怎敢?
这番行为,无异于挑衅皇权,不把朕放在眼里。
半晌,裴煜舟喃喃自语:“江南,江南……该收入囊中了。”
宫外,旨意传出,几位刚回府邸的大臣,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就马不停蹄地往皇宫赶。
踏进大殿,只见天子背身而立,周身散发着威严。
“臣等,叩见陛下。”
首辅见无人敢先开口,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半步:“不知陛下急召,所为何事?”
回答他的,是更长久的死寂。
良久,裴煜舟转身,将另一份奏折扔到他们面前:“看看,都看看。”
首辅弯腰拾起,只扫了几行,眉头便紧紧锁死,沉默地传给下一个人。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纸张摩擦的窸窣声,以及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看完了?”裴煜舟打破沉寂,目光冷冷的扫过众人,“江南水患刻不容缓。诸位,谁愿前往赈灾,兼查这贪腐弊案?”
内阁里都是知内情之人,哪有人肯去触这霉头。你推我让,争执不休,殿内一时“臣以为”“陛下明鉴”声此起彼伏。
呵,果然是他的好朝臣,真遇上事,一个比一个推辞的快。
过些日子,有一个算一个,按名录挨个收拾。
好在他看中的人选,也不是他们。
“够了!”裴煜舟一掌拍在御案上,“这是朝堂,不是市井菜场,既然没有,朕便点了!”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首辅这才上前一步,谨慎道:“陛下息怒,老臣倒有一人选,只是…...此人资历尚浅,恐难服众。”
“讲。”
“先朝状元,贺淮川。此人才学见识皆是上上之选,更师承大儒谢韫知,于文坛士子中亦有声望。若以其为钦差,安抚民心,或许事半功倍。”
此言一出,几位阁老迅速交换眼神,随即纷纷附议。
“首辅大人所言极是。”
“贺淮川年轻有为,正是为陛下分忧之时。”
谁愿意去蹚那浑水?那曾是二皇子的封地,势力盘根错节。就算二皇子倒下,可他的党羽尚在。
新帝根基未稳,这差事办好了是应当,办砸了便是万劫不复,如今推出这个无甚根基的状元郎,再合适不过。
这提议,正中裴煜舟下怀。
于公,贺淮川才干足够。用他,谢家亦能再次为朕所用,这是撬动江南僵局最需要的支点。
而且贺淮川与江南知府,这俩人的恩怨纠葛也是精彩……
届时,定会认认真真办案,拔除毒瘤。
于私……
于私,这么坑小谢,他感到一阵心虚。
反正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应当适应些了,咳。
再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师父会理解朕的吧?
是......是吧?
“准奏,”裴煜舟压下那一丝愧疚,斩钉截铁道,“拟旨,擢贺淮川为钦差大臣,总督江南赈灾一切事宜,三日后离京赴任!”
旨意下达,再无转圜。
他希望这道旨意送出的,是一位能臣,而不是祭坛上的祭品。
另一边,贺淮川被谢韫知和林知白拉出来闲逛,浑然不知即将到来的风雨。
他随口问了句去找窑炉工匠的缘由,一下子点燃了林知白的兴致。
全然不顾和大师兄的那点生疏,抓着他便滔滔不绝起来。
这一讲,便是足足半个时辰。
贺淮川嘴角惯有的弧度都平了些。
好不容易等一切敲定,贺淮川如蒙大赦,赶紧提议去酒楼用饭,这才把这话题彻底终结。
饭后,又同回谢宅。
直到申时,他才慢悠悠的回府。
按他的话说,如今的日子悠哉悠哉,写诗闲逛,乐得清静,新帝总有用他的时候,眼下只顾舒坦即可。
这般想着,白日那点小小的不耐也烟消云散。
谁知一回到府门就是一个晴天霹雳,没想到用他用得这般快。
宣旨,谢恩,送走内侍。
贺淮川在原地站了片刻,抬眼朝皇宫的方向看去,眼神微闪。他打了个手势,便拿着圣旨折返到谢宅。
书房内,他将圣旨递给谢韫知,苦笑着摊手:“师父,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