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大小事都要他在这三日完成,从睁眼到闭眼,没有一刻是歇息的。
江枕书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瘫在榻上,连头发丝都透着倦意。
陛下这是要榨干他最后一分力气么?
屋内,林知白听到动静,趿拉着鞋来凑热闹。
“师叔,”他靠近瞧,小脸顿时白了,“你怎么了?”
面前的江枕书脸色和嘴唇发白,眼底一片乌青,像是从哪个义庄里跑出来的。
他想起自己父母去世时就是这样子。
难道师叔生病快死了?
眼泪瞬间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师叔,你不要死。”
谢韫知哭笑不得,抬手轻敲他脑门:“师叔没事,就是累的。”
“真的吗?”林知白哭声一噎,带着希冀轻声询问。
“嘿,小知白想被训了?”江枕书满头黑线。
要不是他脸上的表情不似做假,江枕书早就破口大骂,敢咒小爷,不要命了!
可撞上那满脸的泪,愣是让他的火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心口那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塌下去一块。
“我还没死呢,就哭上丧了?”他又冒出轻飘飘的得意来,“我这么英俊潇洒的人,老天爷舍得让我英年早逝?”
他板起脸,掌心在他面前合拢:“收!再哭,师叔我可真要折寿了。”
林知白吸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湿漉漉的眸子转向江枕书。
那模样,任谁看了心肠都得软三分。
江枕书头一回手足无措,向谢韫知投去求助的眼神。
谢韫知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温声道:“知白,帮为师个忙,扶你师叔回房歇歇。”
这一晚,江枕书便心安理得地住下来。
期间,林知白殷勤地端茶倒水,最后竟连自己舍不得吃的那颗梅子糖也掏出来塞到江枕书手心里。
这倒是让谢韫知有些讶异,这嗜甜如命的小孩,竟肯把梅子糖让出去?
这孩子,今日着实有些反常。
做完这些,林知白趴在床上,捧着自己最爱的游记,一字一句念得认真,说是要哄师叔睡觉。
结果江枕书没睡着,自己先歪着头,呼吸变得绵长。
江枕书和谢韫知对视一眼,无声笑了。
待林知白睡熟,两人才低声闲聊。
从朝务繁杂,自然拐到那位“好师侄”。
“阿韫,”江枕书侧身支着头,戏谑道,“你说,二师侄是不是对我有意见?眼见他从巷子里出来,我喊住他,他马车却立刻驾出残影了,生怕我沾上似的,害我吃了一嘴灰!”
他边说边瞟谢韫知的脸色,果然见对方眉头紧蹙,心里顿时舒坦了。
二师侄啊二师侄,你送我一口灰,我送你一顿师叔的“关爱”,不过分吧?
闲话过后,江枕书语气稍正。
“阿韫,你上回信里提的那件事,我已经办好了。”他在床沿轻叩两下,“那几个纨绔,我已寻了个由头,丢进了大理寺的号子里,给他们醒醒神。”
敢动他护着的人,当他这大理寺少卿是摆设?
谢韫知眼神微动,最后回归平静:“嗯。”
次日,晨光透过窗纸,落在眼皮上。
林知白迷迷糊糊睁开眼,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昨夜的记忆才零碎地拼凑回来。
师叔,糖,讲故事……然后呢?
许久过后。
“师叔!”
他猛地掀被子起身,却扯到身后的伤,疼得“嘶”了一声,又跌回被子上。
他偏头看,旁边还有一床被子,这才注意到这不是他的卧房。
门被轻轻推开,谢韫知端着温水与药膏走进来。
“师父,”林知白顾不上疼,急急问道,“师叔身体好了吗?”
“已无碍了,不用担心。”谢韫知在床沿坐下,将他抓住上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像是随口问起:“怎么慌成这样?”
担心师叔是常情,但这般失了方寸的急切,却有些反常,怕是心里还藏着心事。
有些事,闷在心里久了,就成了疤,不如让他说出来,人也能松快些。
林知白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伸手把谢韫知的衣角攥进手心,揉成一团。
他把脸埋下去,神色低落:“因为爸爸妈妈出事时,就是师叔那样的脸色。”
他语速很慢,像在小心地揭开一道旧伤疤:“他们出差,让我在家等着。”
扯开那一团衣角:“我再见到他们是在医院。”
他又将衣角蹂躏回去:“然后,我就被带走了……再也没见过他们。”
他毫不掩饰自己用词的古怪,就像他那些总是下意识露出来的,不属于这里的小习惯。
他知道师父早就注意到了,但师父从不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地帮他改掉。
他知道,师父不会害他。
师父……是会保护他的人。
谢韫知涂药的手,顿了一瞬。
他听懂了医院大概所指,也拼凑出了那份恐惧从何而来。
这孩子,是把相似的一幕,当成了永别。
“我知晓了,知白……”
林知白扬声:“师父你动作轻点,我都疼了。”
道歉的话被小徒弟打断,他知道是小孩故意:“好,我轻些。”
待上完药,他拿过衣裳,一件件给林知白穿好,系革带时,问道:“格物坊快完工了,我带你去看看,可好?”
心事说了出来,又被师父这般细致地照料,林知白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被移开,一听还能去店铺玩,逃过上午的听学,心里乐开了花。
“好!”
这一声应得清脆雀跃,方才的低落,散去大半。
去格物坊的路上,马车轱辘碾过官道,摇摇晃晃。
车凳上虽垫了软垫,可每晃一下,都正好硌在伤口处,疼得林知白脸皱成一团。
他瘪着嘴,委委屈屈地扯了扯谢韫知的袖子:“师父~”
谢韫知看在眼里,轻叹一声,将这坐立不安的人捞到自己怀里,又变戏法似的递过一小块糖。
“谢谢师父。”林知白瞬间阴转晴,含着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总算消停了。
到了地方,林知白刚踏进店铺,眼睛就瞪圆了。
街道巷陌人来人往,店铺鳞次栉比。在正中央,一栋两层古色古香的楼阁矗立其中。
“哇——”
他像是第一次见出窝的小猫,转着圈欣赏铺面,最后仰起脑袋,惊呼道:“师父,这里好大啊!”
“喜欢吗?”谢韫知含笑看着他,“去二楼瞧瞧?”
林知白点点脑袋,拔腿就想往二楼冲,却被谢韫知一把拽住后领。
“慢些。”谢韫知的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