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韫知瞪一眼裴煜舟,忽然想起了什么:“宫宴那天,你骂知白了?”
林知白得了令箭,鼻尖还红着,眼泪要掉不掉,声音委屈得能拧出水来:“二师兄骂我小傻子……我、我听了心里好难过。”
说完,还悄悄探出半张小脸,朝榻上的人飞快地递去一个“你完了”的眼神。
裴煜舟如遭雷击,瞪圆了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这你也告状?!”
他慌忙转向谢韫知,手比划着解释:“师父,我那是有缘由的!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我那是、那是带着宠溺说的。”
“语气,对,语气不一样。”
他说着,眼刀狠狠剜向林知白,无声地做了个“你给我等着”的口型。
谁知林知白躲避的往后缩,揪着师父的袖子:“师父,他瞪我,他刚才还威胁我。”
谢韫知擦擦涂药的手,将药罐搁在案上,“咔”一声。
他看一眼腿上的小孩,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告状倒记得清楚。”
林知白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嘴角却悄悄弯起。
谢韫知扶着他起来,趴到裴煜舟一旁的小榻上。
随后将目光投向如坐针毡的裴煜舟:“带着宠溺说的?”
虽然他也认同小弟子是有些愣头愣脑,但这股傻气里透着纯粹,想必是林知白听不出话里深浅,但还是要做做样子。
谢韫知轻咳一声:“不管怎样,辱骂本就是不对,给知白道歉。”
裴煜舟又挨了两记,不重,随意得像是掸灰。
他秒懂,心情好起来:“是,师父。”
看向对自己做鬼脸的林知白,一本正经的道歉:“小师弟,对不起。”
心里却暗暗道:不愧是小傻子,还以为小谢向着你呢,他也认为你傻。
反倒是嘚瑟的林知白被罚两记。
“不敬师兄,该打。”谢韫知两边都不惯着,“师父是不是已经说过一次?给二师兄道歉。”
林知白不占理,低头认错:“对不起,二师兄。”
话是这样说,那不情愿却从他眼眸里渗出来,暴露出他的真实想法。
我只是嘴巴知道。
二师兄又害我挨训,我才不要喜欢他。
裴煜舟肩膀一耸,十分大度:“我原谅你。”
他语气随意,在谢韫知看不到的地方朝林知白挑眉,挑衅意味十足。
林知白一看,气得不行,一把拽住谢韫知就要告状。
可还没开口,裴煜舟变脸如翻书,转眼就扮作一脸茫然无辜的样子。
这下可好,谢韫知反倒觉得林知白不服管教,顺手又教训他两记。
林知白一口气噎在胸口,有苦说不出,把头一埋,一声不吭地生起闷气。
气死了!
可恶的二师兄,你等着吧。
谢韫知看他毫无悔意,揪住他的耳朵往上提:“嗯?”
一个字,饱含威胁。
耳朵吃痛,林知白连忙去扒拉那只手讨饶:“痛、痛,师父,我知道错了。”
瞥见裴煜舟在边上瞧热闹,他顿时更蔫了,那副憋屈样全写在脸上。
不敢怒且不敢言。
你等着,等我做好望远镜,看我不瞧你的热闹,哼。
不光看,我还要挨个告诉大师兄、江师叔、江一、砚清、宁伯!
在脑海中把裴煜舟翻来覆去“招呼”了个遍,他才觉得解气,把目光集中在闲聊的二人身上。
“你还没见过你师叔,”谢韫知说道,“他今日下值便会来我这儿,你们正好见见。”
“好。”裴煜舟答应得干脆利落。
他心知这是师父的好意,也早知有这么一遭。
一来江枕书洞悉朝堂暗流,与他相见,也好提点自己避去诸多朝堂凶险;二来,江枕书与小谢关系匪浅,自己身为徒弟,本就该登门相识。
只是可惜,江枕书今日注定抽不开身前来赴约。
朕可是特意为他备下一份连续三日都足以忙到深夜的“厚礼”。
这正是第三日,铁打的身子都撑不住。
时光在闲聊中悄然溜走。
晚饭过后,江枕书依然没有出现。
暮色渐深,裴煜舟欲起身告辞。
谢韫知心下明了,这两人今晚怕是见不成了,不免有些惋惜。
他不放心,拉着裴煜舟又上了一次药。
门外,林知白一直扒着门缝偷听,巴望能听见裴煜舟疼得大哭的动静。
“药须按时换,仔细些,切勿偷懒。”谢韫知动作轻柔,不厌其烦的一遍遍叮嘱。
末了,声音压低了些:“在陛下跟前行事,万事小心。”
“师父放心,”伤口被激得锐疼,但裴煜舟知道林知白在外面偷听,硬是将痛呼忍回去,扯出个浑不在意的笑,“您徒弟是谁,还怕混不出个风生水起?”
痛是尖锐的,心却是暖烘烘的。
这世上还有人如此絮叨地记挂着他,这份重量,抵得过所有疼痛。
他上完药,仔细理好衣衫,确认看不出异样,才故作从容地向外走。
“二师兄。”林知白在朝他背影大喊。
林知白脸上明晃晃挂着“不开心”,却塞过来一件尚带体温的小物件。
不等他反应,便扭过头,一瘸一拐逃也似地“跑”开了。
摊开手心,是一枚雕着他生肖的小木雕,背面刻着他的名字与生辰。
裴煜舟轻笑,将那枚小挂件塞进怀里贴身处,踏出大门。
谢韫知望着两人,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他还以为二人不和,是他多虑了。
门外,江枕书的马车恰在此时与裴煜舟的马车交汇而过。
晚风轻拂,吹开车帘一角。
江枕书瘫坐在马车上,往外一瞥,注视着一辆马车往外走。
这个时间!
这个地点!
往外走的一定是他那素未谋面的二师侄!
现下,离宵禁还有一个时辰有余。
他立马坐直身体,扒着车窗大喊:“二——师——侄——留步——”
对面马车上的裴煜舟正撑着马车虚坐。
就这一嗓子,吓得他双手一软,“咕咚”一声,结结实实坐下去。
“啊” 声几乎涌到嗓子眼,却被硬生生给咽了回去,一骨碌趴在马车上。
江枕书!
朕给你安排的事少了是吧?
你居然能这么早回来!
“云雀,快走。”裴煜舟咬牙切齿。
下一刻,马车“嗖”地弹射出去,毫不拖泥带水。
只留江枕书吃了一口热乎的尘土。
二师侄!
马车一停,江枕书晃晃悠悠的走进宅院,有气无力的喊:“阿韫。”
这模样好似神魂已从躯壳中抽离大半,只余下个空架子在勉强支撑。
谢韫知连忙去扶他:“怎么了?身体不适?”
他语气有点急,满脸担心。
江枕书摆摆手,哭诉他近三日的惨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