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小就无人挂怀,早已习惯万事独自硬扛。本想把事情妥帖办妥再回来,从未想过,还有师父在家暗自牵挂。
周身那股压迫感层层漫上来,却远不及心底翻涌的酸涩更磨人心神。
小谢又骗人眼泪!
裴煜舟下意识环住谢韫知脖颈,想要稍稍避让。可不过片刻,便又主动松开手,安安分分地跪好,把满腹呜咽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此刻,屋外砚清难得清静,十分意外。
他得重新排序:林公子>秦公子>贺公子。
连梦中的林知白都从十万八千里处跑回来,啃上了棒棒糖。
“今日与你说这些,并非追责你这半年的行踪。”
谢韫知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安心的气息:“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在外闯荡,却忘了有人一直攥着你这根线,攥到手心勒出了血印,都不敢松。”
裴煜舟心口骤然震颤,心跳如鼓,重重撞在胸腔之上,哑声轻唤:“师父……”
“如今可懂了?” 谢韫知将手边物件搁置在桌案上,揉揉他的发顶,“我气的不是你飞远了,是你让我以为……线断了。”
这句话落,裴煜舟彻底绷不住了。
喉头剧烈哽咽,热泪顺着脸颊簌簌滚落,砸在地面,也落在他沉寂许久的心湖之中,漾开圈圈涟漪。
自五岁起,他不过是母妃手中用来争宠的一个筹码。母妃去后,父皇也渐渐将他淡忘。
直至龙溪县倭乱难平,需一位皇子“亲临”以振士气,父皇不愿其他皇子涉险,才记起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那年他十一岁。
他从未见过真正的光。
就连拜师,他亦藏着算计。
他从不信这世间会有无端的牵挂,哪怕他是自己认可的师父,更未曾想过,有一天真的会有人把他放在心里,细细地等。
他膝行后退,深深弯下腰去,脑门贴在冰冷的地面上,久久不动,完成君王第一跪。
终于摸到了那根,他以为不存在的线。
谢韫知蹲下身,将他扶到榻上,转身想出去拿药,却被裴煜舟拽住手。
他停下脚步。
裴煜舟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喉结滚了滚:“师父,不会有下次。”
“如果有一日,您发现我并不是那般好,还会认我吗?”
“会,”谢韫知不假思索,俯身一点一点擦掉他脸上的泪痕,“这错,以后不犯便好。”
“我去拿药,好好待着,”他捏捏二徒弟的脸,“今日倒是乖巧。”
这动作太自然,做完了,他才一顿,上次这般逗他,这孩子反应极大,便以为他不喜这般亲近。
这次,他却没躲。
裴煜舟面上不显,耳尖早已悄悄的红了。
良久,连谢韫知出去都不知道,傻乎乎的乐出声:“嗯。”
因着伤处破皮,谢韫知又请来了烧酒,一点点擦拭。
裴煜舟恢复成原来的“鲜活”,持续不断的开嚎,如同受过刑的犯人,被摁进盐水缸里。
砚清都怕一会儿要挨家挨户登门道歉。
啃完棒棒糖,心满意足的林知白摸着肚皮躺在草地上,突然被一阵持续的嚎声包围,包围圈渐渐缩小,像要将要搅碎他。
“啊——”
他一惊之下翻身,却恰好压到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翻回去,眼里蒙起一层水雾。
怎么又做噩梦?
林知白趴着缓了会儿疼,忽然想起什么,突然撑起身。
对了,二师兄!我不会错过吧?
他慢吞吞挪下床榻,牵扯到身后时轻轻“嘶”声。
走出房门,大老远的问:“砚清,二师兄回来了吗?”
砚清一点头,他顾不上疼,一瘸一拐的快速挪到书房外。
刚到书房门口,里头静悄悄的。
他蹑手蹑脚凑上前,刚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吱呀——”
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
他一下子失去重心往前跌去,还好谢韫知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接个正着。
“……”
林知白站稳后,耳根一热,讪讪地笑:“师父,好巧。”
“巧?”谢韫知了然,瞥了眼自己手上未净的药膏,又看向探头探脑的小崽子,“来得正好,顺道把药上了。”
说着便伸手将他往里拉。
林知白往后挣:“不、不用了师父。”
谢韫知没理会他那点挣扎,顺手一提便将他安顿在怀中。
裴煜舟在榻上“嗤”了一声,悠悠飘来一句:“怎么,师弟怕啊?”
“谁怕了!”林知白立刻梗着脖子不动了,暗暗瞪裴煜舟。
还是来迟一步,早知就不睡午觉了。
他还想往裴煜舟身后张望,却被谢韫知的动作弄得浑身紧绷。
谢韫知看了看他的伤处,取过帕子,在烧酒里浸了浸。
“师父。”林知白余光瞥见,悄悄揪住谢韫知的裤脚,声音哼哼唧唧的。
裴煜舟闷闷的笑出声,随即吸了口凉气——扯到伤口了。
谢韫知手里的帕子刚挨上,林知白眼眶瞬间变红。
“呜……师父。”
谢韫知动作很轻,但药酒蜇人,林知白终于忍不住,开始小声的抽泣,一半是疼的,一半是臊的。
他可是专程来看二师兄笑话的啊!
榻上的裴煜舟支起半边身子,看得津津有味,哪还有半点方才挨训时的狼狈样,他甚至“啧”了两声,忽然开口:“师弟这嗓门,中气还挺足。”
他故意顿了顿,语气诚恳得近乎无辜:“方才我挨的时候,可没敢哭这么响亮。”
话音落下,谢韫知侧目瞥他一眼。
那一眼很静,却像一阵小风吹过,让裴煜舟发凉。
他故作淡定的转移视线,假装专注地研究起榻边案几上的笔架,仿佛刚才那话不是自己说的。
“你、你闭嘴!”林知白哭得抽抽搭搭,还不忘回嘴,可惜气势全被眼泪冲散。
他越想越委屈,本是来瞧别人热闹的,怎么转眼自己就成了别人眼中的热闹?
清凉的药膏缓漫开,但林知白还在小声吸着鼻子,脸埋在谢韫知的衣料上,不肯抬头。
裴煜舟看着林知白红透的耳尖和一耸一耸的肩膀,嘴角的笑意更深。
他懒洋洋地重新瘫回去,添了最后一把火:“师弟,下次还想听响动,记得挑个师父不在的时候来。”
林知白闻言,发出一声懊恼至极的呜咽,就彻底没了声,只剩肩膀还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