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半年不见的孩子,全须全尾的站在面前,气色颇佳,谢韫知终于松了一口气。
先前听林知白说过他在皇宫。确实放心不少,可日子一天天过,心里还是不踏实。现在真人就在眼前,如之前一样鲜活,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另一股积压小半年的情绪肆意翻涌上来。
他看似的平静地盯着裴煜舟,眼底的温和一点点褪去。
裴煜舟丝毫未觉,还蹦跶到他面前,仰起脸,一脸得意:“师父,我知道你想,可再想我也不用一直这么盯着我看吧?”
说着,他换上一种“宽宏大量”的神情,煞有介事地补充:“不过……要是师父实在想得紧,一直看着倒也不是不行。”
见此,谢韫知心头的那簇火已窜到指尖,他甚至能听见自己骨节轻响。
可他面上仍看不出情绪,转身先行:“跟我来。”
裴煜舟嬉皮笑脸的跟进去,门刚关上,就听他冷声道:“跪下。”
这突如其来的冷脸,让他整个人傻眼,半晌没有反应。
“师父?”他试探的开口。
谢韫知眼神愈发幽深,声音冷了几度:“不愧是在外半年音信全无的人,如今连为师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杳无音信?
师父在为这件事生气?
离开......是要写信的吗?
遇见难处就自己熬过去,解决了便回来,事情不该是这样么?
裴煜舟眨了眨眼,被这话钉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腔。
原来,有人一直关心他。
原来,有人会因为这个生气。
原来,有人需要他的平安。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猛地一缩,一种陌生的酸涩涌上来。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咚”的一声跪在坚硬的地上,像一头被驯服的老虎。
现下他只是一个弟子,是小谢先生的。
“弟子知错。”他压不下翘起的嘴角,勉强正色拱手。
谢韫知没有读心术,并不能洞悉他那二徒弟在想什么,只看到一个犯错还笑着挑衅的逆徒。
他冷笑,拖了把圈椅到裴煜舟面前,只留下半个拳头的距离。随后取出让林知白昨日闻风丧胆、不惜踩脏的同款物件。
“你只需记得不可碰圈椅,否则便加上几记。”谢韫知抬手提醒,“你向来淘气,为师都不曾计较,如今近半年没有消息,所以这回没有数目。”
谁淘气?朕是威严十足,败坏朕的名声!还不曾计较?小谢先生,你对自己的定位一无所知!
消化完他的话后,裴煜舟眼泪四射,不可置信回头望去:“师父……你认真的?”
没听见他的声音便知师父气急了,这是小谢在挂念朕。
他心里美滋滋,声音却发颤:“我知道您担心我,您现在能不能担心我一下?”
朕觉得朕现在非常不安全,这鬼东西,回头就给它烧掉。
“还贫?”谢韫知严厉教育。
“没、没贫。”裴煜舟咽下呼声,想到家里还有小师弟,心头一紧,“师父,师、师弟他......”
要是让那小傻子听见自己……朕的体面不能丢!
谢韫知依旧动作,平静回道:“在午睡。”
裴煜舟松了口气,那就好……唔!也不是那么好,嘶。
谢韫知教育得从容:“师父知晓你有自己的主意,但有些时候可以靠师父,而不是自己一人扛。”
朕能顺利登基全靠你和贺淮川……只是你不知道罢了呜。
铁面无情的小谢!
这句话,朕记下了,你日后可不能反悔。就算……就算反悔,朕也不依。
哭声在屋里回荡,裴煜舟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全身紧绷着。
朕以后一定事事报备呜。
回头就给师父封一个差拨去审犯人,天天让他挥鞭子。
屋外的砚清站的比平时远些,却还是难挡裴煜舟的“热情”。
秦公子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嗓门大。
默默排名:秦公子>林公子>贺公子
而睡梦中的林知白,正趴在比他人还大的棒棒糖上啃,忽如其来的嚎叫,吓得他从棒棒糖上滚下来。
他拼命的想要爬回去,但每传来一声嚎叫,他就被弹飞一次,嚎叫声越大,弹的越远。
林知白气得飞扑上去抱住棒棒糖,还没窃喜,就被尖锐的嚎叫弹走十万八千里,一头扎进土里。
实在捱不住,裴煜舟“一不小心”推开眼前的圈椅,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谢韫知看出他故意如此,手扬高:“犯错不认?”
“我认。”裴煜舟哭声拔高,双手撑地,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
谁说不认?朕一开始就认了错。师父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好使了。
看不得他这般模样,谢韫知将圈椅拖回原位,坐了下来。
裴煜舟跪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韫知俯身,手臂一揽,将他带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待那哭声稍缓,他低声问:“方才碰了几次圈椅?”
裴煜舟崩溃地哭嚎:“九、九次。”
暗示朕今日九死一生?
可惜,没人听见他内心的哀嚎,唯有足以融化坚冰的话,一句一句钻入耳中。
“你有你的天地,为师不拘着你,不拦你飞。”谢韫知轻拍他的背,右手起落,“可线得在师父手里。”
“飞远了,飞高了,看不见了,那你就扯一扯线。让为师知道线那头还有重量。”
裴煜舟哭声相对放低。
他想起小时候放的纸鸢,纸鸢飞得太高时,不是它看不见放纸鸢的人,是放纸鸢的人看不见它。
只能靠手里那根线,知道它还在。
“你孤身在外,是顺遂还是碰壁?是平安还是受伤?”谢韫知的语气里添上几分涩意,速度慢了些,“你不说,有人便会日日悬着心,猜你是否安好。”
裴煜舟鼻子酸酸的,眼眶烧得厉害:“对不起,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