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贺淮川抬声喊:“砚风,你耳力极好,就在这儿照看两位小师弟,若是哪里疼了,不舒服了,及时告诉我。”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不要再提“陛下”二字,你若再说,师父便会知道。
“是。”砚风抱拳。
不出所料,裴煜舟再无一字。
贺淮川把裴煜舟身上滑下一截的外袍往上一拉,动作随意自然。
陛下这次出京没有消息,定是秘密出京。正因如此,他打了就打了。
可京城不比城外,师父常“管教”他,迟早会露痕迹,必受牵连。
这二师弟,是个天大的累赘。
等回去,他定要劝师父,将此人踢出师门。
可眼下人就在跟前,贺淮川到底没能忍住:“二师弟,你想要的都已经拿到了。那不该留的,也该放手了。”
他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裴煜舟却听懂了。
他手一紧,被褥被抓得皱巴巴,扭过头,目光沉沉地盯着贺淮川,一字一顿:“我比较贪心。”
贺淮川与他四目相对,片刻,忽地笑着点了点头。
裴煜舟撑着身子起来,用沁满汗的手攥住对方衣领,把人往近前一拽,低声道:“玉佩的事,烂在肚子里。”
贺淮川手上青筋直跳,强忍着才没又一巴掌呼上去:“自然。”
待衣领一松,他迅速闪退,仿佛沾上什么脏东西,头也不回地快步出门。
“我有事出去一趟,两位师弟好好休息。”贺淮川丢下这句话,身影便消失在门外。
直到确定他走远,裴煜舟才“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瘫软下来,大口大口喘气。
疼死朕了!
林知白挪到炕边,小心翼翼地趴回棉褥:“二师兄,你还好吧?”
大师兄打二师兄,比打他狠了许多。
二师兄以前得罪过大师兄?
裴煜舟把头埋进被褥,深吸几口气,再抬头时已努力绷住表情。
他偏头,幽幽地盯住林知白:“我看起来有事?”
这小傻子,不会把朕看光了吧?
朕的颜面!一世英名!
林知白当即识时务地摇摇头。
他不想和连二师兄都不敢反抗的大师兄待太久,赶紧问:“二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现在。”裴煜舟毫不犹豫,咬牙说道。
他把林知白的脑袋拨向另一边:“不许偷看。”
林知白“哦”了一声,努了努嘴。
早就看完啦,还是全程高清无码的呢,哪边伤得更重都记住了。
裴煜舟忍痛,一点点从被褥里撑起来,扶着炕沿,慢吞吞地弯腰够地上的衣裳。
穿戴整齐后,二人都没和贺淮川打招呼就灰溜溜地回宫。
元宝在殿前迎候,见这二人熟悉的走路姿势,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不是带林公子去了城外吗?这怎么又带伤回来了?
莫非遇到了什么麻烦,摔了?
“陛下。”他连忙上前,又朝旁边的小太监急道,“快去请太医。”
“不准去。”裴煜舟吩咐,甩开元宝欲搀扶的手,朝殿里走。
元宝一脸茫然,他转头看林知白:“林公子,您和陛下这是......”
林知白重重地叹了口气,嘴噘得能挂油瓶:“我们遇到大师兄了,然后挨打了。”
说完,也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晃进了殿。
好不容易出一次京城,却遇到“奸臣”大师兄!
林知白心里愤愤不平。
回头一会儿就做个小工具给大师兄备着,等他挨打时拿出来。
出京这一趟,裴煜舟查到了些要紧线索,回宫后便一头扎进政务。
林知白也全身心扑在自己的新铺子上。
三日后,林知白照例回宫,人未到声先至:“二师兄,我的铺子快开张啦!”
他蹦跳着进来:“等开了张,好多百姓冬天就不用挨冻了。”
进了殿,他一眼瞧见个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身影。
“秦予风?”林知白眼一亮,快步走过去,“你回来啦?”
秦予风黑了许多,也高了好多。
裴煜舟放下手中的折子,打量了几眼:“这几日军营历练,倒也没白去。”
秦予风垂首:“臣不敢懈怠。”
裴煜舟走到他近前。
秦予风同林知白很像,经史子集读不进去,可碰到上心的事,脑子又会钻进去。兵法一道颇有悟性,武功底子也好。
最难得是家中不缺银子,扔进赌坊那种地方,不容易被几两银子迷了眼,还能顺手搅一搅五城兵马司的浑水。
“这次调你回来,授南城兵马副指挥,命你彻查城南那间赌坊。”他说。
城南副指挥不过正七品,是个芝麻小官。朝臣虽不喜余家后人入仕途,却也没上奏。
七品而已,不值得为这个去触陛下的霉头。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重点是,揪出它背后的人。”
说罢,拍了拍秦予风的肩:“朕相信你能办妥。”
“臣,定不负陛下所望。”秦予风抱拳领命。
林知白用力点头:“一定要把赌坊封了,不然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被坑得家破人亡。”
*
走马上任的秦予风,午后便在城南一带转悠打听。
可连问几处,对方要么摇头不知,要么眼神躲闪,像有什么忌讳。
他转得乏了,在一个路边茶摊坐下,要了碗茶。
约莫一刻钟后,旁边桌子来了两人,刚落座就低声交谈起来。
“今儿手气咋样?”
“嗨,就那样,捞回点本,明天再去试试翻盘……”
秦予风听着,心中一动。
他晃了晃手里的茶碗,忽然嗤笑一声,不大不小地自语道:“这京城太无趣,想找个痛快玩两把的地方都寻不着。”
说着,他看似随意地将一锭银子“当”搁在桌上,又反复抛起接住,余光却瞟着那两人。
那两人果然被吸引,交换了个眼色。
其中一人打量了秦予风几眼,见他衣着不俗,还很阔气,试探着凑近,压低声音:“这位……公子,也想玩两把?面生啊。”
秦予风顺势将银子放在桌上,往他们面前一推,懒洋洋道:“初来乍到,找点乐子。怎么,有门路?”
见他们不为所动,又掏出一锭银子。
另一人两眼放光:“成,明日午时,还在这儿,带你去见识见识。”
事情有了眉目,秦予风正要起身,余光瞥见一个贼正把手伸向别人的荷包。
他如今是兵马司的人,容不得这种事情发生。
他单手一撑桌面,翻身追去。
那贼慌不择路,竟一头撞上摇着扇子闲逛的江枕书。
江枕书被撞得一趔趄,扇子差点脱手,抬头一看那仓皇背影和后面的追赶者,瞬间明白怎么回事。
敢在他大理寺少卿的眼皮子底下偷东西,不长眼!
他合起扇子,拔腿追上去。
那贼人见秦予风追得紧,慌不择路冲进一条僻静胡同。
跑了几步发现是死路,他抓起墙边一个破筐砸向秦予风,同时扯着嗓子大喊:“大哥,这边,救我!”
这一嗓子,在空荡的胡同里格外刺耳。
就在这当口,江枕书撑着膝盖赶到,正好与那贼人喊话的方向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