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要翻看第三页,门外走廊里传来对话声。
“砚清哥,山长让你把卷子送到堂厅。”一个杂役道。
“好。”砚清应了一声。
那人心里一凛,慌忙把信往地上一丢,翻窗逃了。
砚清推门进来,瞥见地上的信纸,微皱了皱眉,迅速环顾一圈,窗户大开,冷风正往里灌。
下一刻,人已经从窗口掠了出去。
未几,他折返回来,轻轻摇头。外头是书院后廊,来往学子不少,早没了踪影。
砚清弯腰捡起信,放回书案,用镇纸压好,抱起那叠卷子出门而去。
路上,他远远瞧见一个穿学子服的身影,有些眼熟。
是……孟云?
厅堂。
柳行戴上林知白送的老花镜,掏出在格物坊买的小镜子,照呀照,美滋滋的。
短短片刻,他少说照了七八回。
“老师您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谢韫知给柳行斟了一杯茶,推过去。
自书院招生后,老师这还是头一回上门。
柳行收好小镜子:“老夫一个故交的学生,才学不差,自己办了个书院。他想同你探讨教学心得,日后也让两院学子切磋一二。”
谢韫知抿了口茶:“那是自然,理应结识请教。”
“届时,你可不要被他比下去。”柳行身体前倾,压低嗓门,“我特意想法子看了他们学子的卷子。”
说着嫌弃地摇摇头:“依老夫觉着,肯定比不过你书院的学子。”
谢韫知哑笑。
砚清正巧这时抱来一叠卷子放在桌上。
“快快快,给老夫瞧瞧。”柳行把卷子揽到膝盖上,扶了扶老花镜,埋头仔仔细细地看起来。
他时而点头,时而抚须微笑。
看完后,他抬眼看向谢韫知,神气十足:“韫知,老夫就知道那老小子的学生比不过你。”
谢韫知无奈笑道:“老师......”
谁能想到,老师年纪越长,这心性反倒愈发像个孩童。
柳行把一摞卷子放回桌上,低声打听:“韫知啊,听说你那个大胆的大徒弟回京了?”
三个徒孙里,独独这个大徒弟他还没见过。又听说他在宁波府闹出好大风波,便越发好奇。
谢韫知脸上的笑淡下去,良久,说了一句:“是,回来了。”
人已回京三日,却至今未曾登门。
柳行暗道不好。
“哎呀,你看这天色,”他飞快起身,“老夫突然想起还有事,先走一步,改日再叙。”
谢韫知还未站起,柳行迈着老胳膊老腿,已经不见了影。
他失笑,伸手把柳行看过的卷子,一张一张理整齐,动作比平日慢几分。
贺府。
贺淮川屈起一腿,席地而坐,脊背靠着一张冷硬的桌案。
桌上供着三盘果品糕点,前方的紫铜香炉里,三炷香已燃去大半,其中一炷香灰弯了下去,摇摇欲坠。
青烟袅袅而上,模糊了那幅画像。画中人的眉眼,与贺淮川有三分相像。
他仰头提起右手中的酒壶,又灌了一口。壶嘴抬得太高,酒液顺着新生的胡茬淌下,漫过下颌,滑到脖颈处。
他被呛得猛咳几声,涣散的目光这才渐渐聚焦。
画像上的人也在看他,隔着薄薄一层烟。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慢慢平躺下去,胸膛剧烈起伏,布满血丝的双眼缓缓合上。
“我帮你报仇了。”
喉间溢出低哑一句,像说给画像听,又像说给自己。
*
三日后。
林知白和裴煜舟站在谢宅大门前。
“二师兄,这就是你说的要紧事?!”林知白叉腰质问。
裴煜舟抬脚往前去,丢下一句:“看贺淮川挨揍,难道不是要紧事?”
林知白一想,确实是。
他摸摸腰间鼓囊囊的小包,屁颠屁颠地跟过去。
“师父,大师兄回来了没?”他直冲书房,扒着门框先往左瞅瞅,再往右瞄瞄。
没有?看来是没到。
谢韫知清楚他们的小心思,也不点破,朝他们招手:“过来。”
“怎么了,师父?”林知白一蹦三跳地过去。
鉴于师父在信上哄他,他瞬间就原谅了师父。
谢韫知看了眼他,又看了眼后进来的裴煜舟,将一张写好的清单递过去:“你们二人跑一趟书院,把这些东西取来。”
“啊?”林知白不接。
裴煜舟大喇喇往圈椅上一坐:“师父,这点小事,让砚清去不就得了?”
他好似刚想到什么,有意无意地添了句:“对了师父,我听陛下提了一嘴,贺淮川砍了一个大官。”
“这都回京整整六日了,也不先来找您。”
他这话一出口,林知白早已撤退二里地。
谢韫知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袖,不疾不徐地走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的双肩,不轻不重地按了起来:“听陛下说?”
裴煜舟身体先是一绷,随即在那恰到好处的力道下缓缓放松,甚至惬意地闭眼:“可不是嘛,陛下还说他差点被割喉。”
“师父,左边,左边再用力一点。”
谢韫知一声冷笑,伸手拎住他的衣领,将人拉起。裴煜舟猝不及防,身子往前一倾,撑在了桌案上。
“告状?”谢韫知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还直呼师兄名讳?”
林知白紧紧攥着自己的小包袱,努力缩起身子降低存在感。
“噗噗”的沉闷声乍然响起。
“师父!” 裴煜舟嚎了一嗓子。
贺淮川都敢对朕动手,朕还不能说两句?
朕直呼他名字,本就是他的荣幸,朝堂上满朝文武卿来卿去,朕自己都分不清。
他心里不服,嘴上却不敢出声。
算算时辰,贺淮川那厮随时会到。若是他在这儿被揍得吱哇乱叫,那颜面可就彻底丢光了。
他立刻收敛脾气乖乖不动:“师父,我错了。”
谢韫知又训了几下,才松了手:“告状可以。再让为师听见你背后不敬师兄,绝不轻饶。”
“知道了知道了。”裴煜舟忙不迭起身,一边应着,一边去拍身上的褶子。
谢韫知没说话,手又抬了抬。
裴煜舟连连后躲。
林知白瞅准这个空档,飞快地把自制的两个小工具往案上一搁,一溜烟跑出去。
“师父,我想砚清了,我去找他玩会儿。”
裴煜舟顿感不妙。
“我去陪林知白,顺便让砚清去书院拿东西。”他拿过案上的纸条,也风一样地跟了出去,还不忘把门关上。
谢韫知看了眼合上的房门,把目光集中到桌上的两个圆乎乎的小玩意儿上。
他拿起圆盘端详片刻,这小物件背面刻着 “命运转盘”,正面中间立着一枚小指针,盘面分了数格,涂着各色,分别标注着不同档位:
十、二十……直到六十。
另一枚样式相近,刻着倍率规则:翻倍、翻两倍、翻三倍、减半。
其中“减半”一格做得极窄,细如银针。
谢韫知轻笑,将两枚转盘收进袖中。
字迹虽潦草,倒做得精巧,正好日后用来安排那三个不省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