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外,裴煜舟和林知白两人大眼瞪小眼。
“你的消息准确吗?”林知白狐疑地问。
裴煜舟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等着。”
林知白朝书房看了一眼,才挨到裴煜舟身边,用气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裴煜舟将食指竖在唇边:“天机不可泄露。”
话音刚落,贺淮川踏着风走到小院。
“两位师弟都在呢,”他毫不意外地笑了笑,目光先在裴煜舟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到林知白身上,“特地来迎我?”
林知白“腾”站起来,乖巧地喊了声:“大师兄。”
裴煜舟这才慢悠悠起身:“可不就是来迎你么。大师兄回来,做师弟的怎么能失礼。”
“二师弟倒比上回懂礼了,宫里待久了,规矩学得这样好?”贺淮川眉梢微挑。
裴煜舟脸一僵,往前走了一步,没搭理他这一茬,反而说道:“我这些日子总惦记着一件事。”
贺淮川笑而不语。
“你好像知道些什么。”裴煜舟盯着他的眼,“巧的是,我也知道些什么。”
两人离得极近,四目相对。
林知白看得云里雾里。
半晌,裴煜舟才附耳,极轻地说了三个字。
贺淮川瞳孔骤缩,惯常的笑意丢失,失去理智,抬手就朝裴煜舟的衣领抓去。
裴煜舟先一步截住那只手腕,用力按下,还替他捋了捋衣襟:“大师兄,你要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又恢复咋咋呼呼的模样,扬声催促:“大师兄,师父等着你呢,快去吧。”
贺淮川低头嗤笑,眼里的阴霾翻涌,他缓缓闭眼,再睁眼就是平日带着浅笑的样子。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裴煜舟,随后不紧不慢道:“二师弟消息倒是灵通。怎么,你那身子养好了?”
裴煜舟眼角一跳。
“我瞧你今日站得挺直,倒比那日在炕上好看多了。”贺淮川笑了一声。
霎时,裴煜舟脸色沉下去,差点就要动手,又硬生生按住了。
他上前一步,几乎贴上贺淮川,还未来得及说话,后者当即转身走向书房。
裴煜舟气极反笑,上前两步,盯着他的背影,胸口起伏不定,仿佛一口气喘不上来。
他这副样子,落在书房窗边的人眼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谢韫知从窗边收回视线,心里略感欣慰。
两人一见面便凑得那样近,二徒弟还追着大徒弟走了两步,依依不舍似的。看来上回在城外“管教”一事,关系反倒亲近了。
做师兄的,知道主动来了;做师弟的,也知道迎了。
谢韫知点了点头。
倒也不必太担心。
瞥见贺淮川进来,他把袖中的两个命运转盘取出,在案上并列摆好。
“师父。”贺淮川进门便跪。
谢韫知在他身后关上门,隔断外面两道张望的视线,又将窗边的白色帘子拉上。
屋内光线顿时暗了几分。
谢韫知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伸手拉他起来,指着一旁圈椅:“坐。”
贺淮川也不推辞:“师父,您这是年纪大了,心软?”
谢韫知垂在腿侧的手微微收拢,缓而松开,最后只在他肩头拍了拍,声音温和:“心里不痛快,可以跟师父说。”
“弟子没什么不痛快的。”贺淮川脸上笑意不变。
他作势起身:“您要不罚,我可就走了。”
谢韫知的手依旧稳稳按在他肩头,力道不重,却让他难以挣脱。
“急什么,”他没有被冲撞的恼意,面色平静,“茶还没喝一口。”
说完,给他倒了杯松萝茶,推过去:“尝尝,你喜欢的松萝茶。”
贺淮川看着那杯热气氤氲的茶,又看了眼谢韫知,好一会儿才道:“您什么都不问?”
“你想说,自然会说。”
没有追问,没有评判,贺淮川胸口那股横冲直撞的戾气,渐渐气化。
他总是这样。不逼你,不戳你,只慢慢等着。
良久,他重新跪在地上:“师父,弟子知错。”
谢韫知指了指书案:“自行擦净。”
贺淮川走过去,书案下有清水和棉巾,他依言蘸水拧干棉巾,把书案细细擦净,又取过戒方,里外擦拭一遍。
收拾时,余光扫过桌边两个圆转盘,淡淡一瞥,没放在心上。
整理完,他松了松衣襟,俯身靠案前:“师父。”
谢韫知这才上前,拿起一个命运转盘递过去:“试试?”
贺淮川疑惑地接过,抽出帕子垫在掌心。他凑近看,字迹歪扭,一看就是林知白的手笔。
他轻轻一按,转盘飞转几圈,最终稳稳停在五十的刻度上……尚可承受。
他刚将转盘递回,谢韫知却又将另一个转盘递来。
贺淮川脸上笑意微敛。
他再度拨动,指针缓缓游走,最后竟停在极窄的“减半”上。
他眼底漾开笑意:“师父,今日弟子手气不错。”
谢韫知俯身看了一眼,指尖捏着转盘轻轻一抖,指针一颤,落至翻倍二字上。
贺淮川嘴角弧度僵住。
师父可真是……面厚心黑。
“给你试试手气罢了,”谢韫知收走圆盘,手按戒方,“今日若不见你真心悔过,为师便不放你回去。”
贺淮川心底最后的阴霾,被这一句话劈得烟消云散。
咳,他刚刚说师父年纪大了,心软?
“唔!”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行事为何这般冲动?”谢韫知语气和方才一样淡,字字飘落下来。
贺淮川没说话。
“即便持有尚方宝剑,也不如交由陛下定夺来得稳妥。”谢韫知继续,“若是陛下因此心生隔阂,你该如何立足?”
不是他多虑。本朝前面那几位陛下,卸磨杀驴的手段一个比一个利索。
贺淮川仍然不吭声。
“回、话。”谢韫知手上重些。
西厢房,裴煜舟用力搬起谢韫知的石锁,打算挥一挥解气,可不管怎么努力,石锁仅离地面三寸。
“啪——”
石锁摔在地上,他身形不稳,碰倒了身后架子,架子上的各种小物件哗啦啦散落一地,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撞击声。
足足得有三十响。
裴煜舟心里一咯噔,招呼林知白和砚风帮忙收拾。
屋内,贺淮川左手指甲嵌进肉里,终于开了口:“他该。”
“贪污,该死。强抢民女,该死。杀烧抢掠,该死。”
还有她……
谢韫知添了几分严苛:“他纵有千般该杀,你也得先顾全你自己!”
贺淮川额上全是冷汗,眼眶憋得发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即便不为你自己,也得想想身后这些人。”谢韫知放缓了语气。
他停下手,拿帕子给贺淮川擦汗,又拍了拍他的背。
“你若出事,为师怎么办?”
贺淮川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哑着嗓子叫了声:“师父……”
他科举入仕,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手刃仇人。纵然身死,他认!
这场赈灾,说穿了也就是一场与陛下的利益交换。他准我复仇,我做他的刀。
所以他什么都没打算留,也没想过会有人真惦记他的死活。
即使是养了他六年的师父。
身后忽地被一只手揉着,掌心很暖,传至心底。
他突然有点撑不住了。
这和小累赘包有什么区别?
一个算计着利用,一个隐瞒着仇恨……
都为了自己的目的骗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