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年初一。
林知白让人从被窝里挖出来,因需要赶回宫换吉服,再去太庙祭祀,四更初便被拎起身。
同样留宿的几位早已收拾妥当,只剩林知白迷迷瞪瞪撑不开眼皮,往人影处一歪,“师父……”
“该起了,就等你一个,今日祭祀,容不得半点差错。”谢韫知刚打点完他两位师兄穿戴,转头又来伺候这小祖宗。
“困~”林知白彻底瘫进他怀里,软成一团,任他摆弄。
他连个官职都没有,只是一个小小伴读,还要去祭祀,这不公平!
不对,好像有一个,是那个詹什么,记不住名字。
突然,一方湿帕子盖到他脸上,胡乱抹了几把。
裴煜舟看不过他这慢吞吞的样儿,亲自上手,“别赖了,就你困?”
“师父,二师兄欺负我。”林知白迷迷糊糊侧脸躲。
下一刻,裴煜舟手下力道故意加重,把他脸蛋搓得泛红。
林知白脸一痛,总算清醒两分,顶着对黑眼圈,浑身冒怨气。
“回来补觉,先去。”谢韫知轻揪他腮边软肉,“仔细些,莫要出差错,当心陛下赏你板子。”
裴煜舟点头,“我赞成。”
贺淮川扫裴煜舟一眼,面不改色抹黑,“你又不是不知道,陛下最喜欢打人板子。”
林知白见裴煜舟点头,推开他们,“哼,我才不会错!”
一行人未惊动长辈,悄声离府入宫。
换妥吉服,已是四更末。
裴煜舟带着林知白走到午门。
此时午门钟鼓齐鸣,鸿胪寺卿高唱, “百官迎驾 ——”
午门外广场,全体大臣齐行三拜九叩礼,山呼 “吾皇万岁万万岁”。
林知白看得腿一软,差点跟着跪下去。
好壮观……
裴煜舟稳稳托住他肘弯,眼里写满“瞧你这点出息”。
林知白挺直腰板,幻想自己是陛下身边第一带刀侍卫,冷酷无情,武功盖世……瞬间觉得自己伟岸了三分。
眼见裴煜舟登上玉辂。
他兴奋得紧,盯着玉辂旁那匹与他吉服同色的小马驹,二师兄说了,他可以骑马去,他还从未骑过马呢!
在小太监搀扶下,他笨拙地爬上马背,视野都开阔不少。
满心激动无处分享,只暗戳戳得意:二师兄对我真好,江师叔和大师兄他们可都得步行,哈哈!
小太监牵马缓行,林知白挺直背,平视前方,心中默念:驾~驾~驾~
行至承安门,羽林军开道。
林知白立刻抿紧嘴,板起小脸,试图学那些将军的威仪。
裴煜舟在玉辂中瞧他这样,唇角没压住。
傻气冲天。
行至中途,林知白心头莫名发慌,那恐慌感潮水般涌上来,让他眼眶发酸。
怎么回事?
他小心瞟向四周。
别慌别慌,稳住!千万不能给二师兄丢人!
又坚持了会儿,那心慌愈演愈烈。他朝玉辂颤声喊,“陛下……我、我想下马。”
裴煜舟望去,只见他眼圈通红,眼里汪着水,浑身透出不安。
他眉心一蹙,“怎么了?”
“不、不知道。”林知白摇头,声音带哭腔,“我心里慌得厉害,对不起。”
要是出了差错,会不会耽误二师兄?
“下马。”
林知白如蒙大赦,扶着小太监的手踉跄下马。脚跟刚沾地,那匹小马驹陡然扬蹄,疯了般向前猛冲!
小太监被带得一个趔趄,幸而旁侧侍卫眼疾手快,扑上去死死按住马头,一番闷响挣扎,才将小马驹制住。
仪仗队形微乱,旋即恢复前行。
林知白惊魂未定,手心冰凉,扶住玉辂辕木,小步紧跟。
还好,就差一点,我小命真大。
裴煜舟面沉如水。
宫里还有耗子没清干净?竟敢在祭祀日动手,幸好这小傻子直觉准……再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他按下心头杀意,“无事,不怕,跟在车旁便好。”
同时,他在辂侧轻叩,暗处随侍的云雀没入人群。
马驹失控刹那,后方百官依旧垂首列队,噤若寒蝉,无人敢驻足或交头接耳。
鸿胪寺卿冷眼看向失控的马驹,见伴读无事,玉辂也未受影响,便高声唱礼 ,“肃容,前行 ——”
队伍如常前行。
唯有江谢师门几人,忧色难掩。
后续祭祀十分顺畅,五更末礼成,原路返回。
直至辰时大朝会。
林知白两腿灌铅,脚底板酸痛,喘气都嫌累,那点惊马的后怕早让疲惫挤到天边,此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让我坐下……
呜呜,好累,从宫外走到太庙,祭拜,再走回来……全是靠这双腿!
眼下还得站这儿听朝会,在二师兄旁边,摸鱼都没门。
他悄摸扶了把龙椅借力,百无聊赖往下瞧,正撞上江枕书望来的视线,立马挤出个笑。
江枕书直摇头,没心没肺的,吓一场转头就笑?也好。
上面的小骗子最好查清楚,专挑这等日子下手……保不齐是云州那位的手笔。
林知白又去寻贺淮川,顺带打量底下官员面相,这个凶,那个和善……诶,那个怎么像在瞪我?
许是人家困了,或眼小,需瞪大才看得清?
他自顾自点头,深以为然。
李御史见他浑然不觉,气得胡子一翘。
林知白觉那胡子有趣,冲他弯眼一笑。
此时,兵部尚书出列启奏,“陛下,蓟州急报,喜峰口蒙古部连日犯边,杀掠边民。边军军械朽坏,精铁箭矢断绝。请陛下速敕工部赶制军器,发往蓟州,以固边防!”
工部尚书随即出列,“陛下,虞衡司已在赶工。但京郊铁矿采办迟滞,焦煤短缺,精铁炼造极难,交付恐需时日,臣必竭力督办。”
都察院佥都御史踏前一步,声震殿宇,“陛下,臣弹劾工部虞衡司采办铁矿、焦煤时中饱私囊,以次充好,致使所炼铁料多掺砂石,军器脆如枯木,罪证确凿,请陛下交付大理寺,严查不贷!”
林知白听得一愣一愣。
这就是上朝啊,弹劾来,弹劾去。
他偷瞄裴煜舟,发现他面上没有半分诧异和怒色。
江枕书出列,“臣附议,奏请立案彻查。”
裴煜舟神色沉静,目光扫过殿下众臣,一一颁下诏令,条理分明。
他目光湛然,容色肃穆,与平日的二师兄判若两人。
好帅!
不过,炼好铁这事,包在他身上,一定做出最硬最好的兵器。
等等!
烟花、小弩、武器……
或许可以做出枪?
林知白忽然觉得,这大朝会,没白来。
嘿嘿,我可是为国效力的大好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