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韫知起身,走到他面前,将人轻轻拢到身侧,让他头抵着自己腰腹,“师父在。在外受委屈了是不是?受了伤要同师父讲,别一个人扛。”
不是要你说发生什么,是受了伤,得让师父知道。
裴煜舟心被狠狠的揪了一下,手颤抖着拉住他衣角,将脸偏向门外,死死咬住牙关,把翻涌的泪和哽咽往肚里咽。
喉间哽得发疼,几乎呕出血来。
谢韫知握住他手腕,将人带到院里。
林知白看到,顾不得说话,抬脚就要跟。
“哪儿都凑热闹?”早盯着那边的贺淮川按住他肩,“坐好。”
“师公师婆,大师兄吼我。”林知白嘴一噘,当场告状。
谢父谢母立刻主持公道。
屋子那头,江父江母拉着秦予风问长问短。
屋里吵吵嚷嚷,热闹得掀顶。
院外。
谢韫知将他整个人揽入怀中,手臂环紧,掌心一下下抚过他的背,“师父在。”
那怀抱箍得紧,将连日积压的不安、疲惫、算计,都挤了出去,填进一片温暖的踏实。
也许他错了,或许当时假死脱身,日日陪在师父面前才是最好。
可他......
“师父。”他喉头哽咽,挤出气音。
别对我这样好……我不该得到。
约莫一刻钟,怀中颤抖平息。
谢韫知感知到,松开些,取出帕子,擦他满脸狼藉的泪痕,“过年呢,不哭。”
“你同你大师兄一个脾性,遇事爱藏,你藏得更深。出门在外,要记着师父在。师父不怕你麻烦,只怕你不肯开口。”
“若你想自己担着,师父也不强求,只当你长大了,能独当一面,等你想开口,师父永远听着。”
“可若受了委屈。”他拇指蹭过裴煜舟脸,“定要告诉师父,师父旁的做不了,总还能哄哄你。”
他捏捏裴煜舟的脸,“嗯?”
裴煜舟霎时泪如雨下,只顾点头。
等山河安定,我一定亲口向您坦白。纵使您到时赶我走,也是我自作自受。
“师父,谢谢您,我好多了。”裴煜舟鼻音浓重。
除了挨揍,他头一回哭成这样。
谢韫知更笃定这孩子受了天大委屈,仔细擦净他脸,领人去书房歇了半晌,喂下半盏温水。
见人彻底平复,他随手从架上抽出一卷书,“许久未考你功课,为师讲讲?”
不是?
这对吗?
但裴煜舟仍乖乖点头,贪恋这片刻陪伴。
直到他嗓音不再沙哑,鼻音褪去,两人才回。
林知白眼尖,立刻瞅见二师兄眼眶通红。
不是吧?!
大过年还动手?师父这么凶残?
他一把拽过裴煜舟推到谢母跟前,扬声告状,“师婆,师父欺负二师兄。”
谢家二老打眼一瞧,那孩子眼周晕红,分明哭过。又早从贺淮川那儿听闻儿子“会打徒弟”的恶名,当即断定,大过年的,他又动手!
江父江母也停下话头,满屋子视线扎过来。
江父转了转手腕,还得是韫知,我还是太仁慈,竟没当场收拾那混账。
“韫知,你大过年的怎么还……”谢父谢母轮番数落。
裴煜舟见他们不问缘由就护着自己,鼻尖一酸,眼眶又热。
他赶忙闭眼。
不行不行,这么多人,太丢脸了。
江母江父见状,也加入声讨。
谢韫知百口莫辩,只好扛下这口黑锅,连声认错,朝裴煜舟投去一个“你啊……”的眼神。
裴煜舟瞧见,反倒“噗嗤”笑出来。
林知白心虚地缩到裴煜舟背后。
怎么都骂师父啊……完了完了,师父不会秋后算账吧?
贺淮川看热闹不嫌事大,靠近他说,“某人这年过完,怕是站不稳了。”
江枕书不甘落后,“我看得趴三天。”
“师、师父才不会计较。”林知白嘴硬,声音发虚。
呜呜。
那边数落完,众人回归座位。
谢韫知目光似有若无往林知白那儿一扫。
林知白坐如针毡,急中生智大声道,“师婆,师父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谢母来了精神,话匣子一开收不住,连江枕书的陈年旧账一并翻出,江母也笑着加入,你一言我一语,揭底大会开场。
“尤其是你们师父,小时候身子骨弱。”谢母摇头,“那时精细养着,还总叫人提心吊胆。”
身子弱?!
确定在说师父?
这事连贺淮川也没听过,三人齐刷刷瞪大眼。
那个能单手抡石锁的师父?能一拳揍趴我们仨的师父?
谢母被他们表情逗乐,“后来呀,师婆给你们师父请了位武师,日日苦练,身子才硬朗起来。”
“你们师父以前经常被枕书欺负,打又打不过,只好日日回来告状。”
谢韫知耳根微红,扶额,“娘,你......”
话未说完,谢母又道,“那武师本事大,耍的石锁那般重,竟是他自创的招式,可惜教完便隐居了。”
江母接过话,揭儿子短,“自那以后,你们师叔再没打赢过韫知,回回被摔。有一回他闯祸,韫知学你们江师公那样打……”
“哎哎哎打住。”江枕书急急打断,把秦予风拽到身边,“我都当师父了,您怎么还揭短,应该多说些我的英雄事迹,让他们学学。”
“学你整日挨揍?”江母睨他,“连韫知半点稳重都没学到。”
“要不是我,阿韫现在还是一个小古板!”
屋里笑骂声混作一团。
灯烛暖光里,每一张脸上都映着笑意。
转眼将近子时。
众人挪到院中等候烟花。
子时正,夜幕“砰”地炸开金紫银红,一朵未谢一朵又起。
林知白拉住谢韫知衣角,仰头看烟花。
好漂亮!
现代都不让放烟花,我头一回见真的。
谢韫知瞥了眼望天出神的几个徒弟,也抬眼望去。
他刚抬头,心里有鬼的两个人,同时侧目看向他。
而另一边,秦予风望向江枕书,鼻尖猛地一酸。
江枕书注意到,大手将他脑袋往自己肩头一摁,胡乱揉了揉,“傻小子,看烟花。”
“师父,新年好。”林知白凑到谢韫知身边,讨好的说。
谢韫知用力捏他脸蛋,“祝知白新岁大吉,平安顺遂。”
他转向贺淮川,将人拉到身旁,“祝淮川岁岁平安,年年有余。”
再将裴煜舟拉近,“祝予风新岁安康,诸事顺心。”
裴煜舟低头苦笑。
不知这般光景还能有几日,罢了,就将每一日都当最后一日过。
随即他故作不满,“师父太没诚意,您得拉住我手,看着我说,祝你新岁安康,诸事顺心。”
“好。”谢韫知果真握住他手,望进他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祝你新岁安康,诸事顺心。”
林知白声音插进来,一手抱一个,“大师兄二师兄,新年好。”
不能怪他,他肚里吉祥话,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谢韫知立在后方,贺淮川与裴煜舟稍前护在两侧,林知白正对着他笑闹。
烟花漫天爆响里,幸福无声的围成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