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转眼便到。
林知白被特意叫回参加宫宴,除却无官职在身的谢韫知,整个师门头一回齐齐整整亮相人前。
宴席并未大操大办。一来国库吃紧,二来……也实在没必要摆那排场。
按裴煜舟的话来说,有这银子,修段河堤、添些军备,哪样不比听这群人拍马屁强?
宴上菜品毫无新意,林知白动了两筷就撂下,一颗心早飞回谢宅。
家里有火锅,底料可是我翻遍脑中食谱配出的绝版!师婆还说,要亲自做几个菜。
好期待好期待,我一定要留着肚子。
中途,他瞅准空子溜出殿,一路摸到小厨房,看看小蛋糕和小饮品做好没,统统打包带回去。
江枕书在宴席上全程沉着脸,一杯接一杯灌闷酒,像跟酒杯有仇。
裴煜舟早早宣布宴会结束。
早些散了好,既是团圆日,也省得这群人在朕眼皮底下勾连,一石二鸟。
江枕书脸黑如锅底,出去就揪住候着的江一,“去,一会儿把他们几个都给我拦下,叫到马车上!”
朝臣鱼贯散去,只剩这辆马车孤零零候着。秦予风被江一“请”到,率先上车。随后是刻意磨蹭到最后、避开人潮的贺淮川。
车厢里空气凝滞,压得人胸闷。
贺淮川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
秦予风惹师叔生气了?那关他什么事?
还没开口问,车外传来江一的声音,“林公子,我家主子在等你。”
江一知晓内情,但他不知道在外如何称呼裴煜舟,只得抱拳一礼。
“江一,师叔找我什么事?”林知白问着,脚已跨出去。
林知白钻进马车,挨着江枕书坐下,戳戳他胳膊,“师叔,你咋啦?”
大过年的,脸拉这么长……
车帘一掀,裴煜舟矮身进来,面不改色坐到江枕书正对面。
贺淮川瞥见他身影的刹那,眼皮一跳,即刻垂眼敛息,与秦予风一道化身鹌鹑。
马车碾过官道,朝谢宅驶去。
按江谢两家轮转过年的旧例,今年恰在谢宅守岁。
“师叔~我还带了奶油小蛋糕和果子露。”林知白献宝似地举起食盒。
江枕书瞪圆了眼。
小知白你缺心眼吗?!我脑门都快冒烟了你看不见?!
“你们一个个……真行啊。”江枕书眼刀挨个剐过去,“合起伙来瞒天过海,皮痒找揍是吧?”
林知白脖子一缩,加入鹌鹑行列。
江枕书见他们集体装死,手中折扇从林知白脑袋开始,挨个敲过去,像在打地鼠,敲到裴煜舟头顶时,他手腕一顿。
不对,这会儿没陛下,就一二师侄!
“𠳐。”
其余三人呼吸骤停,裴煜舟头顶迅速浮起红痕。
他眉心微蹙,静了几秒,忽然扯出个笑,“师叔,您可要再来一下?”
江枕书火气泄了一半,理智回归,他梗着脖子,“那倒也不必。”
下车时,裴煜舟“脚下一滑”,靴底不偏不倚碾过江枕书肩背,随即利落跳下,掸了掸鞋印下的衣摆,“师叔,对不住,没留神。”
模样诚恳得像真的一样。
江枕书瞪他。
装!继续装!看你头上那个包……算了,这次不跟你计较。
林知白抱紧食盒,螃蟹似的横挪几步,“嗖”地溜走,直奔院内找靠山。
“师公师婆,我带好吃的回来了。”他冲进院子,刹住脚步。
院里除谢父谢母,还有一对陌生夫妻。男子衣饰鲜亮夺目,女子眉目娴静柔和。
林知白眨眨眼,蹭到谢母身后,揪住她衣袖,“师婆。”
谢母将他拉到身前,“来,见过你江师公,江师婆。”
原来,这就是江师公江师婆,好好看。
林知白放下食盒,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江师公,江师婆安好。”
二老见他讨喜,三言两语便逗得他耳根泛红。
谢韫知在一旁瞧着,眼底含笑,并不解围。
垂花门处响起动静,以江枕书为首,那几人陆续进来。
二徒弟身影映入眼帘的那一瞬,谢韫知目光便定在他身上。裴煜舟亦然,脸上挂笑,仿若无事。
谢韫知扫过他头上红痕,眉头一皱。
“爹娘,干爹干娘,我想死你们了。”江枕书扑过去挨个熊抱。
后面的小辈们,齐齐行礼。
“你背上这脚印子哪来的?”江父眼尖,一指他后背,“嘴上没把门,让陛下给踹了?”
江枕书张嘴刚要反驳,裴煜舟上前一步,躬身作揖,“陛下先前私下召见师叔,师叔许是宴上多饮了几杯,言行有些……激动,险些冲撞圣驾。”
他摸了摸头上的伤,“晚辈慌乱间想去拦,倒挨了一下。陛下念旧,只轻轻……赐了一脚,便未深究。”
“他胡说。”江枕书急赤白脸,“二师侄你少……”
江父瞧见裴煜舟头上红肿,再看江枕书满面酒气,一副死不认账的德行,心头火起。
这混账真干得出这等事!
当下也顾不得场合,伸手就要拧他耳朵,被谢父谢母笑着拦下,“大过年的,先进屋吃饭,先进屋。”
裴煜舟落在最后,唇角极快地向上一勾。
敲朕的脑袋?就算拿捏朕的把柄也不行!
其他几个交换眼神,不愧是陛下,不吃亏。
谢韫知将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走到裴煜舟身旁落座。
裴煜舟心中窃喜,趁众人寒暄,侧头凑近他耳畔,“师父,你就这般惦记我?”
谢韫知轻揉他头上的伤,“嗯。”
“来来来,尝尝我亲手做的菜。”谢母热情招呼。
桌上空气凝滞一息。
谢韫知面色如常,为三个徒弟每人布了一筷。对面江枕书有样学样,也给他们夹,就是自己碗里空空。
还笑眯眯补刀,“多吃些,别客气。”
知情人士都纷纷看向这四小只,饶是贺淮川吃过,早有心理建设,还是紧紧皱起眉。
“怎么样?”谢母一脸期待的看他们。
“好、好吃。”捧场小能手林知白率先发声,其余几人含糊附和。
随即,几人筷子不约而同转向火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捞起肉菜塞入口中。
谢韫知勾起笑。
吃完饭和甜点,众人聚在堂屋守岁。
谢韫知坐在裴煜舟身侧,瞥见他的鞋,突然问了句,“鞋可还合脚?”
这话问得突兀,但师父从不无故发问。
裴煜舟心念电转,秦予风和贺淮川打架一事,许是秦予风踹到贺淮川,留下鞋印。
师父起疑了?
“合脚。”他面上不显,把脚往前一伸,“只是前些日子磕到脚,肿得厉害,穿了大一号的鞋,硌得人难受。”
“师父,那时走路,每一步都钻心地疼……都快赶上您教训人的手劲儿了。”
说着,眼眶倏地泛起一层水光。
又骗您了,师父。
可这真相现在还不能掀开,山河皆定前,他不敢,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