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到时,裴煜舟刚批完折子。
刚看两行,他手一松,信差点脱手。
秦予风,你兵马司是菜市口?谁都能随意进?
江枕书既已知晓,师父那边想来也瞒不久了。该来的,终归要来。
裴煜舟垂眼,睫毛颤了一下。
可那点骗来的暖意,他到底……舍不得放手。
兵马司。
江枕书火气稍平,看向面前跪着的人,“你先起来。”
陛下有令,秦予风能抗旨不遵?这么跪着,倒像他虐待徒弟。
这账,等年后他自会和秦予风算。不过,虽说他挨揍经验丰富,下回还是得问问阿韫,怎么打才不伤筋骨……
秦予风陷入两难,师父待他掏心掏肺,他却将人绑住。
膝盖像焊死在地上,纹丝不动。
江枕书气得想踹他,脚还没伸出去,门“吱呀”开了。
裴煜舟一身蓝缎常服走进来,瞥见江枕书被绑在椅上,他嘴角细微地抽动一下。
秦予风比朕还虎,连师父都绑?啧,能耐。
“你先出去。”他对跪着的人说。
秦予风领命退下。
江枕书不可置信的瞪向那背影。
行,陛下的话是话,师父的话是耳旁风!
“江枕书。”裴煜舟扯来一把椅子坐他对面,“或者说,江师叔?”
“臣骨头轻,当不起陛下这句师叔。”江枕书别开脸。
裴煜舟放软姿态,蹲下身替他解绳子,“江师叔,这事......”
“你既查过阿韫。”江枕书打断,毫不客气瞪他,“就该知道,在这事上骗他是什么下场,想让我帮着糊弄?没门。”
里头态度这般强硬,门外的秦予风听得心头发沉。他低头立在门边,掌心掐出八个深红的月牙印。
他站远了些,由着刺骨冷风灌满周身。
日子悄悄溜走。
林知白去庄子交代好一应物事,彻底闲下来,只等过完年再进行下一步。
他日日晨起被监督练完功,便陪师公师婆说话,鼓捣各种新奇的小东西,还亲手做了簪子和发冠,哄的二老咯咯笑,顺带时不时挑衅谢韫知。
谢韫知被晾在一旁,瞧着这和乐景象。乐是乐,只除一点,这小徒弟近日闯了祸,仗着两座靠山,尾巴翘上天。
谢母也是护的厉害,他是说不得也打不得。只能偶尔递个眼神过去,那小祖宗才肯收敛一二,转眼却又偷偷瞪回来,还能告一状。
待到谢父谢母出门游玩,屋里只剩师徒二人。
林知白汗毛一竖,蹿到谢韫知身后捏肩,“师父,力道可还行?
呜呜师公师婆,离开你们,我怎么活?
“尚可。”谢韫知忽然站起身,转过来将他堵住。
林知白退后两步,“师父?”
谢韫知只平静瞧着他,林知白被他瞧得心里发毛,扑上去抱住他腰,“师父我最最最最喜欢你啦!”
“不是师公师婆?”谢韫知揽住他,右手轻抚他的背。
林知白小声咕哝,“当然不是!我最最最喜欢师——唔!”
他身子发软,却被牢牢扶住,急忙出声,“师父我错了,我不该闯祸。”
铁砂掌!
“这几日老实点儿。”谢韫知松开人,迅速抹掉他飙出的泪花,“课业完不成,练功偷懒。安分日子过够了?”
林知白两眼泪汪汪,噘嘴不吭声。眼见那手又抬起来,才忙说,“没有!”
谢韫知又提点了提点,他放了海,奈何被惯坏的小祖宗不买账,扯开嗓子就哭。
又好生哄了一阵,答应带他出门玩,这才消停。
谢韫知替他整理衣襟,幽幽瞥去一眼。
账,总有细算的时候。
街上热闹非凡。
林知白大手大脚,买了许许多多胭脂水粉和茶叶点心,连同给各人备的礼买了一堆,自己拿不动,全塞给谢韫知。
还挤在人群里看了半天变戏法、吞剑吐火。
林知白玩累了,捂着肚子,“师父,我饿,咱们在外面吃吧?”
他豪气的说,“我请你!”
谢韫知含笑应下。
二人随意找了一个小酒楼,点好菜等着。
林知白无聊张望,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师父,是苏烬。”他招手喊了一声,起身跑过去,“苏烬。”
这可是他自己认识的第二个朋友,说起来上次书院一别,再也没遇到过。
苏烬也瞧见他,眼睛一亮,“知白,好久不见,你在这里吃饭?那不必付账了,我请你,这小酒楼是我家开的。”
“这是你家开的?”林知白眼睛瞪圆,随即指向一个角落,“苏烬,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我和师父一起出来的。”
上回格物坊出事,还是苏烬报的信,他还没谢人家。
苏烬顺他指的方向望去,正对上谢韫知视线。既是山长,不能失礼。
“知白,我先去见过山长。”苏烬迈步子过去,规规矩矩作揖,“学生见过山长。”
谢韫知虚扶一把,还未开口,便见自家小弟子在旁双手合十,口型央求,留他吃饭,他无奈道,“不必多礼,若不嫌弃,一同用些?”
苏烬有些拘束,“山长,这……”
林知白已把他按到凳上,“苏烬,就一起吧!我还有好多话同你说。上回格物坊的事,多亏你找来大理寺的人。”
苏烬仍有些局促,“举手之劳,应当的。”
林知白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菜上来了更是夸得天花乱坠,谢韫知偶尔温声接两句。
苏烬渐渐放松,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地拐到了经义上。这下苏烬来了精神,林知白却彻底哑火,只能尴尬的点头附和,不时偷拽谢韫知袖子求救。
他说的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谢韫知嘴唇勾起,看他的窘状,自然将话头接过去,直接上演一对一问答上课。苏烬频频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
林知白如同听天书,眼皮发沉,索性扭头望向窗外,打量街上来往行人。
突然,一个打扮奇特的人影闯入视线,也说不上多奇怪,就是全身上下都是黑色,脸上还有疤。
他这么穿,不怕被当成坏人抓走吗?
正琢磨着,脑门忽然挨了一记。
“啊,师父!”他不满看去,见他们两个人都看自己,“你们上完课了?”
林知白灵机一动,邀请道,“苏烬,年后你来寻我玩吧。”
他凑到苏烬耳边,压低声音,“师父还能顺道给你开小灶~”
完美!师父忙起来,就没空揪着我功课!
不等苏烬回答,他拽起谢韫知就溜,“师父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