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人在谢宅用过晚饭,便回了江枕书的宅子。
初二一早,宅子里上演父子追逃的晨间戏码。
“爹,爹您听我狡辩,不是,听我解释。”江枕书窜得比兔子还快,衣摆翻飞,一脚踩上回廊栏杆,翻身就要往垂花门蹿。
“上回那是二师侄胡诌的,您信一个外人,不信您亲儿子?”
江父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盯着儿子那副混不吝的背影,脸色又青又红。
“信你?我信林知白能通读五经,也不信你这张嘴!”
江枕书一脚已经跨过垂花门。
身后“诶呦”一声。
他扭头一看。
江父停在石桌旁,手扶桌沿,身子晃了晃,呼吸陡然急促,脸色都憋红几分。
屋顶的瓦片轻响。
又来。
江枕书刹住脚,将信将疑:“爹?您又来这套?”
江父只当没听到,一只手在空中乱抓,嘴唇哆嗦:“我、我……”
“药在哪儿?”江枕书到底没绷住,几步蹿回来,蹲下身,手忙脚乱往他怀里翻。
手腕猛地被攥住。
江父五指铁钳一般扣住他,另一只手一拧一按。江枕书整个人被翻了个面,“砰”一声磕在石桌上,硌得他龇牙。
“小兔崽子,你爹我能吃能睡,好得很。”
“又、是、这、招!”江枕书侧脸贴着石面,叹了一口气,“您就不能换点新花样?”
“招不在新,管用就成。”
江父拎着他后领,一路押进屋,往书案上按。江枕书乖乖不动,看似认命,实则没招,早死早超生。
江府和谢宅一样,早已换上玻璃窗,清澈透明。窗外天光正好,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屋顶上,秦予风透过窗户看得清清楚楚,师父那副任人宰割的姿势,还有那消失的衣……
竟然有种说不出的……乖。
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他连忙偏头隐蔽好,露出双眼睛偷偷观察。
江父扫视一周,没找到合意的“兵器”。
江枕书等得不耐烦,反手摸向束带,然后往后递:“老头,别挑了,就这个,赶紧的。”
这举动无异于火上浇油,是赤裸裸的挑衅!
江父一把夺过,对折一捏,规正起他的言行举止。
“啊——”惨叫响彻天地。
书案往前挪了半尺,与地面划出刺啦的摩擦声。
江枕书闭上眼,一滴泪划过左脸,留在下颌。
小骗子,你有把柄在手,还敢这么坑小爷。小爷别的没有,给阿韫吹风的本事还有……啊!
江父怒气冲天:“兔崽子,上回怎么说的?不许再惹祸,你自个儿死就死了,你爹你娘呢?”
“错、错了,爹。”江枕书有气无力地说。
什么叫“他死就死了”,你是亲爹吗?
“这话我听了二十多年,你改过吗?”江父怒吼道,“上次惹次辅,那老匹夫卡你堂弟的商路,惹就惹了,这回你敢去惹陛下?”
“九族的脑袋,都拴你裤腰带上了是吧?”
惹陛下怎么了?他昨天不也乖乖给我们作揖领压胜钱。
江枕书手心出了冷汗:“我有分寸,您行行好,我午后还有事,为陛下办事。”
他午后当然有事。得去阿韫那儿给小骗子上眼药,顺便拐走谢家二老,方便阿韫动手。
这怎么不算是“为陛下办事”呢?
“你皮糙肉厚,怕什么?”江父压根不信,“再说,休沐哪来的公务?还骗你爹?”
江枕书脚尖在地面画圈:“私事,陛下的私事。”
要不是怕把老父亲踹出个好歹,他早蹦起来了。
他抬头,眼泪哗哗流。
午后就给阿韫送同款束带,不让三个师侄尝尝这滋味,我跟他们姓。
痛麻了,不过听老头这中气,身子骨应该还行?
屋顶上。
秦予风听得心惊肉跳,身上汗毛根根竖起,一个激灵后,汗毛像是人的腿绞在一起,打了个结。
他取下脖子上戴着的玉佩,那是一个白胡子老头所赠,白日正常练武,夜里被他提溜到院里“揍”。
经过多年对打,他的武功突飞猛进。
这件事谁也不知晓。
秦予风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是一只展翅的白鹤。
说来也巧,自己只是随手丢给他一块饼,却阴差阳错得了个教他武功的哑巴老头。
啪——
声音更响了,他用余光朝窗边看去,又猛地转回头,只觉手上玉白色的鹤染成了深紫色。
默默数了六十息,他自己身后也跟着一紧。
绑师之罪,过几日,是不是就轮到我了?那师父罚他时,会不会也解开……
秦予风脸轰然滚烫,瞧见屋内结束了,他松了一口气,立刻翻身下檐,落地无声,却正对上江父震惊的双眼。
江父手一松,束带掉在地上。
空气骤然凝固。
“爹?”江枕书沙哑着嗓子开口。
江父骤然回神,看秦予风一眼,又看屋里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他一撩袍角,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后头有鬼追。
江枕书在案上倒气儿,听见脚步远去,委屈地偏过头:“您好歹给上点——”
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门口的秦予风,也看见了那扇忘拉窗纱的玻璃窗。
日光明亮,窗户通透,从里到外一览无余。
秦予风站在门槛外,眼睛不知往哪放:“我刚到,什么也没看见。”
声音干巴巴的,说完又补一句:“也没听见。”
红晕从徒弟脸上烧到师父脸上。
江枕书弯腰去捞衣裳,扯到伤处,“嘶哈”抽着冷气,眼泪往下滚。
“要不我帮您?”秦予风听他抽气,忍不住开口。
“不准过来!”江枕书像被踩了尾巴,吼得炸毛。
好不容易穿齐整,他挺直背,深吸一口气,努力迈出平稳的步子,挪出门槛。
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他仰起脸,对着天光用力眨眼,把那点水汽逼了回去。
阳光下,他眼尾绯红,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莫名有些……我见犹怜?
秦予风上前扶住他胳膊:“您?”
“我很好!”江枕书硬挤出一抹笑。
秦予风抿嘴,眼底闪过笑意,背对他蹲下来:“我背您。”
江枕书顿了片刻,随后扑上去,脸贴到他后颈:“乖徒儿,还是你贴心。”
秦予风低低“嗯”了一声,托住他膝弯,慢慢站起来。
“走慢点。”
“是,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