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府。
江枕书眼底两团乌青,耷拉着肩头,一脚踢开正房半掩的门,步子发飘,险些被门槛绊个踉跄。
“江一,一会儿秦予风来了,直接让他去书房写篇策论,再把昨日那张卷子做了。”
说罢,脚步加快,整个人倒进软榻,扯过被子一卷,闭眼就睡。
江枕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报复,妥妥的报复。
伤还没好利索就被小骗子指使着干苦力,明明一个人就能办妥,非拽上小爷!
云州那个棒槌,偏偏挑这时候动手,还蠢得把证据摆到明面上。莫非有人想栽赃?
瞧着又不像。
京郊三大营也不安生……
脑子里搅成一锅粥,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
再睁眼时,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蹬到了脚边。
江枕书翻身下床,抻着懒腰往书房方向晃悠。
日头从窗子照进书房,斜射在少年脸上。秦予风伏在案前,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
江枕书嘴角一翘,轻手轻脚绕到案侧,抱臂立在他身后,探头看卷面。
看着看着,他拳头越捏越紧,眉头拧得死紧。
我当初是这么教的??
这答得跟林知白有什么区别?
策论开头第一句就偏了题,经义题更是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待他落下最后一笔,江枕书才出声:“走,先用午饭。”
桌上三菜一汤,江枕书扒了两口就搁下筷子,单手托腮,望着对面。
秦予风吃得香,夹了一筷子青菜,又去盛第二碗饭,浑然不觉对面那道视线越来越冷。
前几日江枕书天天深夜才回府,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拎到书房讲策论,讲完倒头就睡,别的什么也没提。
秦予风渐渐就松了劲儿。
这片刻的和谐,终究还是在书房里碎掉了。
江枕书忍无可忍,“啪”一声拍在卷面上。
“这道题,为师掰开揉碎讲了没有五遍,也有三遍吧?”
手指又移向另一处:“当面问你时,你侃侃而谈,举一反三,怎么落到纸上就成了四不像?”
“再看看你这策论,无破题、无分论、无总结,想起一出是一出,跟你在街头抓贼似的横冲直撞。”
他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你说说,同样的题,为师强调过多少回?”
秦予风站在他身侧,低着头,唯唯诺诺。憋了半天,挤出一个折中的答案:“好多回。”
江枕书闭眼,暗自顺气。
不气不气,毕竟世上如我这般一点就通的奇才少有。
“我辜负师父了。”秦予风声音发闷,不敢抬头,生怕看见师父眼里露出失望。
江枕书睁开眼,朝他一瞟,把人拉到旁边椅子上坐下:“别瞎想,这回给小爷听仔细了。”
“你师叔连小知白那块顽石都能雕出花来,为师还能教不会你?”他顺手撩了撩头发,那臭屁劲儿冒出来,“也是为师考虑不周,忘了你这脑子,不像为师这般天资过人。”
秦予风肩头一松:“徒儿会努力学。”
“学不好也无妨。”江枕书转动手腕,冲他挑眉,视线从他脸上往下移,停在腰后,“后果嘛,你自己担着。”
秦予风耳根漫上红意,眼神飘忽。
等把最后一道题讲完,江枕书嗓子都哑了,瘫进椅背里,半天没动弹。
“您用茶。”秦予风捧着茶递过来,眼神干净得像初生的小鹿。
江枕书把茶接过来,斜睨向他,下巴向书案一扬:“把笔墨挪开。”
秦予风身体一僵,片刻后才把笔墨砚台一件件挪到侧边,然后垂手站好,低下头。
“还算老实。”江枕书心里的火气霎时熄灭大半,他站起身,盯着对方微微出神。
前几日,除了看阿韫家那几个崽子笑话外,还特意私下讨教如何教育孩子。
他的语气是未曾有过的正经:“乖徒儿,为师可不放水。”
“这是你头一回听我训话,总得叫你记住,省得日后再犯绑师父、瞒师父的毛病。”
“是。”秦予风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传出。
江枕书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开口,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教导规矩最讲究分寸,万一重了,委屈了孩子怎么办?爹和阿韫到底如何能板下脸的?
“师父?” 秦予风等了许久,轻唤一声。
江枕书回过神,“教”起规矩:“从拜师到如今,一桩桩说。”
“是。”秦予风眉头只轻轻一皱。
“……”
瞧他这反应,江枕书不禁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瞄向自己的手。
小爷染病了?不然怎会没有力气?
“你先前绑为师,”他顿了顿,周身散发出来的压迫感更强,“虽说为师平日不拘这些虚礼,可天底下有哪个徒弟敢这样对师父?”
小爷说话还不听,就听那个小骗子的!
见徒弟始终缄默不言,便细细深挖,一锄头接一锄头。
秦予风耐着性子听,许久才动弹一下。
江枕书心里有了数:“陛下于你有救命之恩,你听令行事无可厚非。可你除了动手绑人,就想不出别的法子?”
“对不起,”秦予风强忍哽咽,“只是、只是……”
他话音停了。
江枕书知道他在想什么,声音低下来:“你忠于陛下,师父不会让你为难。”
秦予风抓紧了小臂。
“您会不会后悔?”他声音里带上浓重的愧疚,下意识咬唇,“后悔……收下我?”
江枕书语气不善:“不准咬。”
“师父!”秦予风猛地高喊,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
江枕书扳过他的下巴,只见那张脸上泪水交错,一双桃花眼浸在水光里,像只被雨淋透的小狗。
“为师从一开始便知情。所以,永远都不会后悔。”
江枕书揉揉他头发,抹去他脸上的泪:“往后可还敢莽撞犯错?”
“不敢。”
练武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被师长这般对待,实在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