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的疼没落下来。
他睁开眼,顺着视线望过去。
于心死死箍住黑衣人的腿,嘴角挂着血,虚弱地喊,“知知,快走。”
“靠。”黑衣人抬脚踹她,“给老子放开。”
于心被踹得身子直晃,却抱得更紧,血从嘴角淌下来,看向林知白,嘴唇翕动,跑、跑啊。
“于姨……”林知白腿软得站不起来,用手撑着地,连滚带爬往暗道挪。
他回头。
黑衣人抽出匕首,一刀没入于心后背,血喷出来。第二刀,第三刀……于心身子抽搐,仍抱着不放。最后一刀,划过她脖颈。
林知白瞳孔骤缩,边跑边回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嘴里机械地念着,“跑,跑,跑。”
出了暗道,是一片林子。
二月末,树已经绿了。新叶嫩生生地往外冒,密密匝匝遮住天光,林子里暗沉沉的。
他不知道往哪跑,只知道跑。跌倒了,爬起来,再跌倒,再爬。
林子另一头,两个黑衣人靠在树后。
“那小子要是从暗道出来,八成往这儿跑。”
“管他往哪跑,四面都有人,他跑不了。”
“上头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们面朝的方向,恰好是林知白跌撞而来的路线。
林知白踉跄跑着,阳光照在他身上,刚要跑出树干遮挡的位置。两个黑衣人同时扭头,朝那个方向望去。
“唔。”一只手从后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进十米外的灌木丛。
灌木绿得发翠,密密麻麻,把人吞进去就看不见影。
林知白惊得张嘴就要咬,耳边响起极轻的声音,“林公子,别喊,是我。”
云燕松开手,整个人往后靠,瘫在树干上,喘气都费劲,“林公子,前头有人……埋伏。”
林知白扭头。
云燕身上没一处干净,胳膊上刀口翻着肉,胸口衣裳被血浸透,脸上糊着血,还在往下流。
林知白眼里蓄满泪,手伸出去,不知该碰哪儿,声音发空,“云燕,你疼不疼?”
他摸出帕子,手抖得厉害,轻擦云燕脸上的血,视线模糊不清,“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是我要来的。”
“不怪你。”云燕抬手,虚虚抚过林知白脸上那道血痕,“林公子,疼不疼?”
目光落到他胳膊上,衣袖破开,伤口还在渗血。
云燕想往前倾身,扯到伤处,倒吸一口气,“属下没护好您,属下给您包扎。”
平日挨打哭成那样,现在见血了,胳膊上那道口子不浅,倒不喊疼了。
林知白这才看清他小腹上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涌。
他摇头,泪珠甩落,哽咽道,“我、我不疼。云燕,我该怎么帮你,呜……”
云燕伸手抽走他手里的帕子,要给他包扎。
林知白躲开,“我不用,你伤得更重。你先给自己包扎,好不好?”
云燕拗不过他,把帕子按在自己小腹,扯出笑,“属下也不疼。”
“你骗人!流这么多血,我又不傻。”林知白抬手抹泪,抹得满脸花。
云燕还逗他,“林公子不也流那么多血?属下……也不傻。”
“云燕!”林知白不敢大声,瘪嘴,眼泪啪嗒啪嗒掉,“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逗我?!”
“好好好,属下错了,林公子别哭。”云燕把血手往自己衣裳上蹭了蹭,抬手给他抹泪。
就想再逗一逗林公子。往后……兴许没机会了。
林公子待他不同,跟他在一块儿,他觉得自己像是个人,不是把刀。
这世上除了他,谁会对暗卫这样?他不过是个杀人的物件。
死前,就让他放肆这一回。
“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大师兄肯定会来救我们。”林知白见他发抖,伸手环住,“咱们能等到,你是不是冷?”
云燕耳尖微动,眼底划过暗光。
“对。”云燕又瑟缩一下,声音发颤,眼底却十分平静,“林公子,属下好冷。您的外袍能给属下穿吗?”
“当然能。”林知白松开他,抬起胳膊,才发现自己袖子上染全是血。他压着哭声,泪无声地掉,飞快脱下外袍。
云燕任他给自己穿好,头抵在他肩上,闭着眼,“林公子,谢谢您。”
跟您这些日子,才知道活着能这么有意思。
手探进怀里,摸出那只羊形小木雕。他悄无声息塞进林知白腰间的布囊。
这林公子送他的,如今还回去。以林公子的性子,知道他死了,肯定哭成泪人儿,留个小东西,让他有个念想。
就是没东西陪他死了……
林知白给他穿好,虚虚环着他,“云燕,你要撑住。”
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林公子。”云燕听见动静近了,摸出颗回神丹塞进嘴里,咽下去。
暗卫营的秘药,能让人回光返照撑上片刻。
他眼底瞬间清明,将林知白按倒在地,捂住他的嘴,低声道,“来人了。属下去引开,您别出声。”
林知白拼命摇头,泪水滑到云燕手背。
他知道了,云燕为什么要穿他的外袍。
但他不敢挣,云燕身上还在流血。
云燕大骗子!我讨厌你。
“您可不能让属下白白引走他们。”云燕看着他,那眼里带着笑,像往常一样,“等会儿……属下来接您。”
魂儿来接,也算吧?
说完,他松开手,一跃而出,头也不回地跑开。
林知白身子猛地往上弹,想追出去。
“来人,那儿有动静。”
几个黑衣人循声追过去,脚步声渐远。
听见喊声,他僵住,又趴回去。
他死死咬住唇,用手捂着嘴,把哭声堵在喉咙里。身子抖成筛糠,蜷缩成一团。
云燕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日日笑你教不好我,我再也不好好练功了。
呜呜,大师兄你在哪儿,我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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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放夫妇家。
贺淮川踏进院子,入目一片狼藉。
院中横七竖八躺着人,血流得满地都是。
他蹲下身翻看,有陛下的人,有江师叔的人,还有师父的暗卫……都死了。
他站起来,掌心在袖子上蹭了蹭。
没蹭掉。
于心倒在血泊里,身上数不清多少刀,脖子上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旁边躺着个黑衣人,被一剑封喉。
没有林知白。
他长舒口气。
余光扫到里屋的暗道。
转身就往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血迹黏腻。他胃里翻涌,喉结滚动两下,生生把那阵恶心压回去。
“去,快去。”
贺淮川率先钻进暗道。
这么大阵仗,就为对付一个傻乎乎的小妖……小锦鲤?
我日后都叫你小锦鲤,你快出现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