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韫知先回了屋子,在书案前点亮烛灯。烛台的黑影斜斜落在书案边缘,微微扭曲。
他翻出一直携带着的木匣——巴掌大小,紫檀木所制,通体刻有朵朵白云纹样。
闲云,我找到线索了。
他对着这个小木匣左拧右转,“嗒”暗扣弹开,露出里面一条红色手绳。那抹红仿佛瞬间将他拽回了十六年前的某个清晨。
那年,他十二岁。
京城,无牌匾的宅子。
谢韫知如往常一般睁开了眼,想起闲云和晏安昨夜“偷偷摸摸”在他面前盘算第二日去赌场见见世面的事,他一偏头,原本该在床上躺着的两道身影,此时空空如也,而平日他们分明是起得最晚的。
谢韫知撑起身子,压在他身上的荷包滚滚而下。他扫了一圈,从头到脚身边铺满荷包,他拾起一只闻了闻,淡淡的药味混着松仁香,是安神香!
这时,一股更浓烈的香气裹着风扑面而来,谢韫知微微转头,心口瞬间一滞。床几不知何时搬到了他头边,上面的香炉紧挨着床沿。
谢韫知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开始穿戴衣冠。轮到代表身份的玉佩时,他一手扯平衣襟前的折痕,一手朝惯常放置玉佩的地方摸去,空的。
那一贯板板正正的脸上,终于浮现另外的表情——无语。随后,他在枕头边翻找,熟练地想:不知今日又是谁打着我的名号在外招摇。
七岁拜师后,闲云、江枕书与谢韫知便常在一起玩,准确地说是江枕书联合闲云变着法儿地逗谢韫知。他懂事、乖巧、有礼貌、还尤其……呆。
到了九岁那年,谢韫知与另外两人的名声简直是天上地下。江枕书和闲云便想出一条损招,彼时谢韫知正专心备考科举无暇出去玩,两人便轮流佩戴谢韫知的玉佩外出招摇撞骗。
不出数月,谢韫知的名声一度急转直下成了人人侧目的“小魔王”,与江枕书、闲云并称“三魔王”,且稳居榜首。
在知情后,谢韫知也只是抿唇劝了他们一句,“这样做不好,书上说……”唠里唠叨一堆。可惜,两个真魔王,若是听话就称不上魔王了。
谢韫知最终在枕下翻出一块光滑的白玉,刻着闲云二字。他随手挂在了腰间,眼神一动,暗暗下决定,总要扳回一城。
将屋子收拾得纤尘不染后,谢韫知擦了擦额上的汗,抬脚朝大街走去。
六月,正午将至,日头毒辣得刺眼。京城甚是繁华,两边摊贩密如连珠,摊前围满了人。
谢韫知目光依次扫去,目测该从何处下手。忽然,右侧一个摊位前立着位中年男子,衣料瞧着是上好的。那他轻轻踹一脚,应当无妨?于是,他快步在摊位前站定,右脚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摊主笑呵呵的捧着肚子,“小公子,您可要买些炒板栗?我家夫人亲自做的,保管软糯香甜。”语气里满是自豪。
对方如此和蔼,谢韫知更下不去脚,脑袋不自觉地垂了下去。
“公子,来一些?”
片刻后,谢韫知身后跟着一个吃板栗的缩小版砚清,正因烫手而左右倒腾。兜兜转转一大圈,他也没能下去手,反倒是砚清两眼放光,吃完一种又来一种。
谢韫知正准备打道回府,无意间瞥见远处左前方渐渐聚拢了一群人,偶尔传出哭声。苦读圣贤书九载,他正是未经毒打、正义之心爆棚的年纪,当即领着砚清赶过去。
“你放开我,我不认识你。”一个满身脏污、瞧着只有七岁的小孩,身上挂着血迹。裸露的胳膊横着十几道划痕。
粗壮硬汉拦腰扛起,随口似的解释,“我买你回来,不是让你跑的。”说完,他转身要走。
那孩子倒是个有韧性的,一口咬在壮汉肩上。壮汉吃痛,一把将人掼到地上。
“砚清。”
砚清胳膊一横,抹掉嘴角的油,一个箭步冲上去,在小孩砸下去的前一刻稳稳接住,脚尖一拐,将人带到了谢韫知身后。
壮汉面带凶光的眼神削过谢韫知,打量片刻,语气略缓,“这位公子,小人处理家事,还望您不要插手。”
他向前迈了一步。
缓过神的小孩瑟缩了下,哭声压在喉咙里。
谢韫知眼神平静,语气平淡,“这个小孩我买了,十两银子,够不够?”
围观百姓见有人出头,同情心顿时涌了上来,指着壮汉说,“这位小哥,十两银子够你买十几个人了,这孩子一身伤,带回去治病都不划算。”
“对呀对呀,这小孩还挺可怜,让给这位公子,兴许还能治好。”
一时间,附和声淹没了壮汉。他眼底闪过晦暗,到底是顾及什么,目光瞧向谢韫知身前的玉佩,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发现。他松了口,“好。”
谢韫知紧握的掌心微微出汗,闻言放松下来,给了他身上所带的全部家当。
三人直奔最近的医馆。
谢韫知在门前抬眼一看,角落里有“云”字,心中一喜。正好带着闲云的玉佩,不怕没钱被赶出来了。
他掏出那枚玉佩,一位老者便赶来朝他作了一揖,“闲云公子。”
“嗯。”谢韫知抬手示意砚清将孩子抱来,“这孩子你治好,暂且留在这里,务必好生照料。”
“是,公子。”
谢韫知又交代了一些琐事,安排好孩子的后路,这才迈步出了门。
正午已过一刻。
谢韫知蔫蔫地返程。闯祸没成功,反而替闲云做了一桩好事。刚要进宅院,迎面撞上落荒而逃的闲云和江枕书。
“你们这是?”谢韫知退后三步,皱了皱鼻子,悄悄憋气。不怪他反应大,那两人实在狼狈,身上沾着黄色的秽物,头顶覆了一层灰土,活像从哪场恶仗里逃出来的战俘。
“回去说,我们先去沐浴,你帮我们烧水。”
闲云还故意往谢韫知身边凑了两步,惹得他连连闪躲。江枕书和闲云对视一眼,仰天大笑起来。
待二人沐浴完,周身终于清爽了,谢韫知才肯坐回桌边,兀自夹着面前的菜慢条斯理地吃。
闲云朝谢韫知丢去一只紫木匣,略微俯视他,“送你的,等你能打开,便能得到里面的东西了。到时候我满足你一个心愿。”
闲云大谢韫知三岁,自小体壮,身量也比谢韫知高一大大大截。谢韫知接过,随手搁在一旁,只当他们又要捉弄自己,本想张口告诉闲云救了小孩的事,却被另一人抢了先。
江枕书咽下一大口肉,“咱们回去会不会挨揍?”
“到时候就说小阿韫想来便是了。”闲云接话,语气轻快,“咱们不是偷跑来京城,是满足某人的需求。”
谢韫知心里那句“我救了个人”忘了出口,只抬头横了他们一眼,却换来更加变本加厉的逗弄。
“叩叩——”敲门声响了。